前、中、后毛家湾是紧靠着皇城脚下的三条胡同。北京有太多的胡同,而我对毛家湾情有独钟,是因为我前后在毛家湾的一座四合院里生活了30多年,30多年悠悠岁月,留给我多少回忆?有欢欣,有眼泪,有困惑,也有对新生活的憧憬和希望。

  父亲是1947年买下的这所前毛家湾老宅,前房主据说去了台湾。那是一座两进带跨院的中型四合院,青砖墁地,翠竹繁花。院里有株海棠,海棠开花时,花蕾是 红的,花瓣是粉的,叶子是翠绿的,相互映衬,显得花格外的艳,叶格外的绿,不像桃花、梨花那样素淡。每年开花时,姐姐总是忍不住要折下两枝,插在她床头桌 上的花瓶里。秋天,海棠果由绿变得淡黄,还抹着一缕羞红,洋洋洒洒地挂满一树。明知果实是涩的,但我们这帮馋嘴的孩子时不时还要掠下几粒尝尝。北房的门前 还有一大架玫瑰香葡萄,夏天,在浓荫的葡萄架下,父亲常常坐在藤椅上,给我们一群孩子说“古”。到了中秋节,硕硕的果实快压坏了竹架,采摘后,家长总是让 我们孩子给左邻右舍各家送去一篮尝尝。那时,不像现在水果堆着吃,吃一串葡萄已是甜得了不得,以至于如今尝过再多的葡萄也觉得没有那时自家的甜。父亲还种 了四大盆迎春花,每逢春节,准时绽放。每一次节前,看着那光秃秃的枝条,我都担心它会不会准时开放,而每一次它都没让我失望,除夕那天,一朵、两朵、十七 八朵,娇黄,疏落的小花,泛着淡淡的清香开了,开在弥漫着炖肉香气的房间里,是它第一个给我带来春的气息和节日的欢乐,让我至今对迎春花怀有一种深深的留 恋。

  四合院的房子虽是百年以上的老房,但却做过西式装修,屋地是花砖镶嵌,顶棚是白灰墁顶,门窗是双层的,一层纱,一层玻璃。儿时的我常常生出一些怪问,百年前谁在这里驻足?

  小时候,除了院子,胡同也是我们的天堂,大些了对胡同生出情感,总想探个究竟。查清《京师坊巷志稿》,有如下记载,前毛家湾井一,后毛家湾井一,桥一。前 毛家湾的井我记忆犹新,那是胡同西拐角的地方,路西有一口大井,井上搭有窝棚,终日有“哗哗”的水声,夏日窝棚里凉爽逼人。送水的夫妇操着浓重的山东口 音,女的高大威猛,男的略显瘦小。上世纪五十年代还见过那男人戴一顶毡帽,推着水车四下送水,以后因为自来水的普及见不到他们送水了,他们的生活便很艰 难,在我的印象中他们是胡同里最艰难的。

  这是我从史书上对毛家湾的第一次考证,那么后毛家湾的桥呢?桥,我已无处查找,但是史书上载:在辽金时,燕京故都的东北方,龙道村(今龙头井)一带沼泽密布,河汊纵横,这里离龙道村倒是不远,湾字是带三点水的,莫非远年这里是水泽之乡?毛家湾令我浮想联翩。

  我不单对自己院子的历史搞不清楚,对毛家湾胡同的历史搞不清楚,就是对胡同里那朱门高墙的大院历史也不知端倪。

  出得我家的院门,一眼我能看见前毛家湾路北,高墙里叠石的假山和婀娜绚丽的亭台,苍松翠柏掩映其间。这幽深的院落成了我儿时的一块心病,我常常坐在门口的 门墩上,望着小亭,望着那终日紧闭的朱红的大门,生出很多想象:大门开了,古装戏里的人物出来了,大多是披红戴花的驸马,坐在花轿里的闺秀,要么是朝廷的 宰相骑着高头大马,乱七八糟的……小时候,喜欢在胡同里拍洋画、抖空竹,空竹还能抖出不少花样,惹得不少路人观看。然而我最喜欢的还是和小伙伴们在胡同里 踢球,有时射门一脚踢高了,皮球飞过高墙进入对面的大宅院,我们一群不懂事的孩子就去按那朱红大门的门铃,出来的都是军人,一脸的严肃,一次、两次慢慢的 我们知道了事态的严重,直到有一次皮球被没收了,我们才明白,对门住的是林彪。

  上世纪60年代以后林宅不断地翻修、扩建,前毛家湾胡同东口路北的平安医院几栋灰楼划入了林宅,平安医院搬走了。接着,林宅西面十余所四合院也划入林宅, 那里的居民也搬走了。整个前毛家湾路北,中毛家湾路南,紧靠皇城根的将近20亩土地全是林家大院,大院的四周重新用青砖围起高墙。

  上世纪50年代胡同里没有士兵巡逻,那时邻里间相安无事,日子很是祥和。“文革”开始后,持枪巡逻的士兵日益增多,不久我的家被抄,父母被轰回了原籍,从 此,我几乎再也没坐过门口的门墩,再也没抬头看那假山和小亭了,儿时的美好想象全没了。有一次例外,我又坐到了门墩上,那是接到没有文化的母亲托人代笔从 老家寄来的第一封信,我怕别人看见我的眼泪,待巡逻的士兵从门前走过时,我坐到门墩上拆开了来信,母亲在信中说:“你父亲一下火车已经病得不行,车站的天 桥还没有走过去就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他是死于心力衰竭……我漂泊了几天现在住在收容站……”信从我的手中飘落,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但被我迅速擦 去,我决定把母亲接回,因为我已经18岁了。母亲那时尚不到60岁,父亲已是80多岁高龄,父亲心里明白,面对举目无亲的原籍,面对片瓦无存的故乡,回去 意味着什么?他的一堆儿女,他的一堆希望已经在1947年前全部搬到了北京,故乡已不再是热土。我知道,火车到站时父亲的心已经不想跳动,踏上故乡的土地 父亲的心决定停止跳动!

  不久,我从老家把母亲接了回来。街道主任闻讯后三番五次的带着一帮人马轰我母亲走,可是,母亲已经卧病在床不能走,能走她又要往哪里走?天涯何处是她的归 处?又过了不久,街道主任又来通知,母亲不走全家也要搬出毛家湾,房管局已在他处给我找好了房子,大都是轰出北京的“黑五类”的原住房,你也没有什么挑选 的余地,嗫嚅着只剩下任人宰割,万幸的是母亲不用再离开北京,不用再离开我们这群儿女。大家心里都明白,搬出毛家湾是因为那里住着林副统帅。

  1981年落实政策,我再次搬回毛家湾。1981年,前毛家湾的路北,林宅过去的大院里正在盖楼,那叠石的假山和绚丽婀娜的小亭不见了,在我心中留下一片 惆怅,那里曾孕育过我儿时的梦……林彪的覆灭更增加了我对毛家湾和林宅历史的兴趣,我在古籍堆里寻觅过,然而令我汗颜。

  我的家世代行医,父亲是老中医,“文革”前在毛家湾行医时,曾来过一个自称姓金的老太太看病,看病时她曾和父亲聊起,她说,对门过去就是她的家,当时我们都惊出了一身汗,这是我懂事后听过的有关对门大院惟一的一点历史线索。

  不久前有幸拜读了王铭珍先生的“毛家湾掠影”和冯其利先生的“清王公府第”,知道了如下史实:毛家湾,古代是一片水湾,明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有位 山东掖县的读书人叫毛纪,进京赶考中了进士,皇帝便任他大学士,礼部尚书,赐地皇城西侧一处有假山、水渠的宅第,因有毛氏宅第,遂有毛家湾地名。清代,毛 氏宅第演化为庄亲王小府,庄亲王小府住着庄亲王的长房,长房的后人姓金。这和我知道的一点历史线索扣上了。我由衷地感谢二位,解开了从小就困扰在我心中的 一个谜团。

  清乾隆年间吴长元著《宸垣识略》称:“庄亲王府在西四牌楼此毛家湾。”这与《京师坊巷志稿》所记,庄亲王府在平安里太平仓有所不同。我认为这只能说明位于平安里太平仓的庄亲王府与位于毛家湾的庄亲王小府本是不可分的。

  新中国成立,庄亲王小府开始为高岗居住,1956年林彪入住。高岗的入住我太小不知道,林彪的入住我亲眼目睹,见证了毛家湾的那一段历史。

  经历了“文革”和地震,北京的四合院都受到了空前的破坏,我家的四合院也毫不例外,门楼的砖雕被砸的七零八落,屋顶的小瓦残缺不全,缺失的地方只用水泥简 单的抹上。院里的竹子、海棠、葡萄所有的树木被砍伐一空,空地上被见缝插针地盖满了窝棚样的小房。错落有致,庭院幽雅的四合院风韵荡然无存。

  我搬回毛家湾后在那里娶妻生子,母亲也终老在毛家湾,女儿是在毛家湾长大的,她没见过翠竹繁花的四合院,她也没见过对门的假山和绚丽的小亭。

  上世纪90年代末,我家在毛家湾的老宅被我们这一代不肖子孙卖掉,卖掉后四合院被拆除,建楼,京城又少了一座四合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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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刘福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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