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 合面是北平沦陷期间日伪当局配给发售的果腹之物。作为历史事件,它已成过去,但作为浓缩了历史的概念,它却深深嵌入那些从日伪统治时期熬过来的北平人的心 灵,提起它就会唤醒那段痛苦的记忆。不过,时隔六十多年,有关混合面的基本史实却一直没有系统的研究。近年来笔者在研究北京商业史的过程中,读到一些与之 相关的资料,并做了札记,现整理出来,供有关人士参考。

 

 一、混合面究竟混合了什么

 

 混合面究竟混合了些什么东西,或者说它到底由多少种成分组成,一直众说纷纭。

 

 1943年7月26日的《时言报》曾宣称,“社会局续拨各粮店混合面五百万斤,共计五十四种食粮”,计有“大 米、小米、玉米、白玉米、高粱米、白高粱米、黄米、江米、枚米、白面、小米面、玉米面、豆面、高粱面、混面、莽麦面、小麦、谷子、高粱、白高粱、葬麦、黄 豆、绿豆、黑豆、江豆、芸豆、蚕豆、青豆、小豆、皮青豆、吉豆、红小豆、豌豆、扒豆、豆饼、花生饼、瓜于、白薯干、玉米渣、高粱渣、豆渣、挂面头、麸子、 玉米皮、豆皮、土粮、杂粮、大麦、枚子、豆饼面、黍子、小黄豆、杂豆、麦渣”。该报还特别宣布各种“食粮”的比例,“其中主要食粮占百分之七十七,次主要食粮为百分之二十三,将五十四种混合磨面,并无异同,’[1]。不过,何谓“主要食粮”,何谓“次主要食粮”,则未加说明。两天后的《新民报》也宣称,当局“特令各粮店将五十四种杂粮混合磨制,质虽复杂,但营养资料异常丰富”[2]。

 

 三天后,《新民报》又说混合面系由27种成分混制而成:“兹就前次磨制原料五十四种中再行严格剔除豆饼、麸子等二十七种,下余大米小米玉米等二十七种,按照现有数量酌定成分,混合磨粉配发零售,此项二十七种,均系主要食粮,价格当然较高”。随后详列了27种“粮食”及数量:27种“食粮”有大米、小米、玉米、白玉米、高粮米、江米、小麦、高粮、黄豆、绿豆、江豆、青豆、皮青豆、枚米、黍子、荞麦、小豆、莞豆、大麦、大米渣、麦渣、扁豆、扒豆、黑豆、瓜干(白薯干)、高粮渣、杂豆;总量为3799700斤,其中最多的是黄豆,1441150斤,最少的是扁豆,只有200斤[3]。

 

 到了9月11日,《新民报》又出笼了另一说法,宣称混合面系由36种成分混制而成:“华 北物资物价处理委员会食粮管理局,所分配之第九次混合面粉顷已于日前分发于北京市各磨坊业赶制研磨拨售,该项混合面粉原料为小麦、小米、高粱、高粱米、谷 子、大米、江米、枚子、白面、小米面、豆面、高梁面、玉米面、混面、荞面、黑豆面、半制枚面、莜麦、芝麻、麦渣、玉米渣、高粱渣、豆渣、绿豆、黄豆、黑 豆、江豆、芸豆、蚕豆、青豆、皮青豆、红小豆、莞豆、扒豆、杂豆、白薯干、杂粮等三十六种,原质至为精细”[4]。

 

 

 后两种混合面中的各种成分据当局说全系“正当食粮”或“主要食粮”,并且“原质至为精细”,但对于其中的比例,则均未提及。

 

 后来,一些当事人回忆起混合面,对其中究竟混合了什么东西,都无法说出究竟,能够说的只有一点,那就是食用的痛苦经历。

 

 二、混合面配给何时始终

 

 混合面配给究竟始于何时?终于何时?近年来的有关文章均未见有确切的说法。查当时的报刊资料可知,北平人民食用配给的混合面是从1943年的7月份开始的。1943年7月24日,当天的《时言报》刊登“京市各粮店自今日起开始售混合面,每斤一元一角四分”的新闻,称“北京特别市市

长兼华北食粮管理局局长刘玉书氏……连日颇为忙碌,兹悉:市长对本市城内居民食粮供给办法已妥为拟定,以每五日为一期,每期由食粮管理局发给本市各磨房、米庄,大米杂粮等X百万斤,由各磨房将各种米谷掺入一起,磨为面粉,再平均分配于各无磨商号,俾各居民无论在任何商号均可购买而免发生拥挤、强买情形,日前(22日)第一期食粮,已由该局发给各磨坊,各坊并已如法开磨,预定今日(24日)第一批面粉即可在各粮店购到”[5]。这是关于北平混合面供应的最早记载,当日的《新民报》也作了同样的报道。在随后的几天中,其他媒体也进行了报道。我认为,7月24日是开始配给混合面的日期,这应该是可信的。自从年初春节以来,这一年市民的粮食全是配给供应的。而从7月6日到i5日实施的第六次粮食配给,定量却少得可怜,为“面粉每人一斤,谷子每人一斤半”,而且不能马上兑现[6],真正兑现则要等到8月6日之后。几十天无粮供应,群情激愤,随时可能爆发一场民变。因此,匆忙发布这个消息,显然是当局要安抚北平城里上百万亟盼粮食的饥民。’

 最初的配给办法是凭户口单“人购一斤”。8月17日,官方又宣布,在“配给日期自本月十八日起至二十七日止(十天)”的第六期配给中“决定实施票制购买办法”,规定。购买数量,每人每日半斤”,并且“前查之有粮户者勿论存粮多寡本次暂不配给”[7]。可见在8月中旬时,粮况最为窘迫。8月22日,官方宣布向存量不足一个月的住户发放混合面票。而到第九期混合面配给时,则按“每人一日一斤计算”了。

 此外,停办了近两个月的普通粮食配给此时又继续进行。据报道:“关于京市一般市民第七次食粮配给,市属社会局已积极进行一切,六日其诸般准备已经就绪,配给票已递交区公所分发,一般市民,按此次配给系由五日至十四日十日间之分量,准备食粮七百万斤,顷悉今明即可开始配给”,配给量为“城内居住者每人:白面二斤半;豆饼粉一斤;玉米粉半斤;养麦面四两;莜麦粉四两。计四斤半。”[8]这说明,随着夏秋粮的陆续到来,北平粮食的紧张态势已开始缓解。致使粮况缓解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传染病而封闭的城门此时开放了,城外的粮食也更多地通过民间渠道到了市民手里。根据各种媒体消息,官方公布的混合面配给发售共九期,时间到9月11日,此后未再见到有关配给混合面的记载。

 

 三、混合面带来怎样的灾难

 混合面配给给北平市民带来了终生难忘的痛苦记忆。

 其一,焦虑抢购。为了生存,混合面发售之初,处在极度焦虑中的普通北平市民每天清晨就带着口袋到粮店门前去等候这一丁点配给的果腹之物。就连伪政权中的一些下层吏员,也出现在争购的队伍中。据档案记载,还有一些“警士身着制服赴源丰隆米庄购买大量混合面n[9]。饥民们拥挤争购,在很短时间内就抢购一空。因购粮而发生争吵、斗殴也屡有所见,甚至还有动用警察维持购粮秩序的情况出现。结果,有力弱而无法购得者,有迟到而徒劳往返者,当然也有多购而高价转卖牟利者。

 其二,食用困难。据记者披露,混合面“杂有不知名之成分,食之而非其正味,弃之则未免可惜,人于口中嚼之而孜孜作响,进于肠胃,不能完全而消化,遑论养分之吸收。据个中人语,其中掺入者为土粉,为石末,为炉灰,种种不一,非但无益于人生滋养,抑且有害于国民健康”[10]。

 市民们备受艰辛购得了一点点混合面,却又面临着食用困难的窘境。一时间舆情沸腾。眼看要出乱子,8月3日,当局宣布“取消五十四种杂粮中之廿七种,以较优之廿七种正当食粮磨制成面,售卖市民”,同时宣称“连日市民购买所得质料较前已大见良好”[11]。然而,用这种所谓“正当食粮”磨制的混合面还是无法正常食用,勉强吞咽下去,却又腹痛拉稀,还有的大便干结,拉不出来,许多人因此患了胃肠病,甚至还有食用致死的。一面是饥肠辘辘,一面又视用餐为畏途,其情状之悲惨,难以言说。

 为了推卸罪责,转移群众的注意力,当局诿过于商人,说“有少数购食上项混合面粉者,认为消化不易,有碍卫生情事,显系一部奸商从中掺合不良杂质及土砂等,图利自肥,以致发生弊害”[3]。这鸯宣传更证明混合面确有“掺合不良杂质及土砂”等事实,其质量粗劣,不宜食用,已是不争的事实。

 其三,粮价腾贵。就是这样无法食用的混合面,居然售价每市斤一元一角四分,如此高的定价,竟然还是以廉售的名义进入市场的。据了解,1942年12月,玉米面“价格暴涨”,每市斤一元零五分,

是1939年的11倍。即使如此,还比不上混合面的价格高。当然,当时其他粮食的价格就更高了。据透露,因为粮食“配给数量仅敷数日之用,不足之数,犹须暗盘买人”[12]。依赖黑市,更加大了生活费的支出。北平市民生活之艰难,可想而知。

 四、混合面配给为何实行

 实行混合面配给当然与严重的粮食短缺有关。1942年12月初,北平粮食恐慌,曾因买不到粮食,发生过饥民的抢粮暴动;12月底,“北平买白面者被挤死四、五人,伤三十余人,由此可见敌占区粮食恐慌之一斑n[13]。

 粮食短缺完全是日本侵略者造成的。

 我们知道,日本侵华期间,华北成了日寇进一步扩大侵略战争的战略物资和战争经费来源地。日本近卫内阁曾指令华北的日伪当局将这里的煤炭、制铁、发电、运输、盐业、纺织、面粉等重要经济部门垄断起来。

 由于战争形势日益严峻,粮食越来越成为日寇牢牢控制的战略资源。“因年来战争消耗愈大,日本国内兵力动员愈多,农村劳动力更见穷竭,国内生产又皆集中于军备之补充,各种物资愈加缺乏,南洋各地又不能接济,尤以粮食恐慌在日本国内B极严重,而敌占区各地也大感粮荒,城市更加厉害,前线军粮无继,因此军部下令在占领区各地农村普遍劫取粮食,视为最重要的一项施策”[14]。日寇实行“以战养战”的策略,不仅侵略华北的日军,就连日本本土的粮食供应,也要从华北得到补充。1942年,日本在华北的军事行动已变成了~种非常明确的“获取物资的作战”。1943年1月,汪伪政权向英美宣战,日寇借机宣称:“中国参战的意义,完全寄托在经济上面。将中国拥有的资源,充分的协助日本,使日本因此增强战争能力,这是中国的最大的责任,亦是最光荣的使命。……华北在中国又是可以担负这重大任务的大部分。”[15]充分暴露出掠夺中国尤其是华北战略物资,进一步扩大侵略战争的罪恶本质。

北平沦陷

 1942年夏,华北发生大面积干旱,粮食歉收。但日寇并未因此而放慢掠夺的步伐,反而变本加厉,大肆抢运粮食。1942年临近岁末,“华北派遣军”司令冈村宁次奉东京军部指示,“催促伪华北政委会及新民会‘协同日军从速完成集粮计划’;据拟‘于最近三个月内务求将本年度二千万石粮食计划中未完成之数赶速集齐”[14]。事实上,12月中旬日寇B开始将掠夺来的大批粮食,经平汉、津浦、北宁等路运往日本。这无疑是导致1943年北平粮食危机的一个主要原因。

 

本文作者:齐大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