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围”,就是集体打猎。

    五十年前,我不过十几岁,那时候,虽然是清朝末路,可是在北平城圈里,还有不少仗祖上的余荫,过着强弩之末的声色犬马生活的。

    先舅父虽不是旗籍人,因外祖父在一个旗籍衙门旁边开了一个老米碾坊,给旗人碾米,并放钱给旗籍朋友,在他发钱粮时本利扣还,舅父年轻时日与旗人子弟为伍,无形中学了他们的几手活儿,诸如放风筝、养鸟、养鹰、养狗、养马、拴车等等,什么都来。

  ‘在一个还不十分冷的秋天——当然也是五十年以前的事了——先舅父忽然想起要到西郊去打猎,经向外祖父母要求,幸蒙许可。听家母说,外祖父母的想法,只要舅父不赌、不嫖、不抽鸦片,其他爱怎么去玩儿,很少不答应的。

    得到了二老的许可,于是开始准备。小九儿是舅舅家坟地坟少爷(北平从前管看坟的叫“坟少爷”)老贾的儿子,平常在舅舅家打杂儿,附带管遛狗和喂鹰,听说要打猎,乐得恨不得躺在地下打滚儿;对面衙门里的来子,游手好闲,虽然年过四十,据他自己说经验丰富,也来打听日期,答应替舅舅去购买打猎应用的猎具,如钩竿子、木棒儿,并开了单子,像马灯、杠子(是预备打了獾、兔、狐、野猪之类,好用杠子抬回来)、绳子、霰枪、火药、药葫芦枪沙子、水壶、干粮袋……最后他要求给他买一双鞋,因为他的鞋已经不跟脚儿了。

    大广子是衙门管帐篷的,衙门里有蓝布帐篷,他搭帐篷内行,他怂恿我舅舅跟他们头儿借一架小帐篷以及竿子、绳子、橛子(粗长的铁钉,钉在地上,拴绳子拉稳帐篷之用),他愿意负责搭帐篷,不过他的条件是替他把当在当铺的小棉袄赎出来,打猎到野外去,夜里天冷,没有挡寒的衣裳哪儿行?其实那时候并不冷。

    熊儿的爸爸拴轿车,附近邻居出门儿,或堂客(北平管男人叫“官客”,女人叫“堂客”)参加红白事,都雇他的轿车,我舅舅的一匹蹶马,也放在他家,教他代喂代遛。他听说我舅舅要出去打猎,也喜出望外,愿意赶着车参加。如果外甥铮儿去的话,他就教他儿子熊儿陪着有个伴儿。

    外祖母特地派老米碾房人和号的三掌柜徐先生拿钱跟着,供来往一切开销;外祖父并从丰台花厂子(外祖父在丰台有个花儿厂子)派了一辆大敞车,教把式王四(赶车子俗名“把式”)赶着,拉一切打猎应用东西和走累了上车歇歇脚儿的人。

    日子确定了,头一天外祖父特意把大家集在一块儿,嘱咐大家在外边不可胡闹,不可糟蹋人家的庄稼,踏毁人家麦苗(北方麦子是秋天播种,明年五月收割),大家都听三掌柜徐先生的话。

    又对徐先生说:“徐先生,这次多麻烦你啦,对他们可别客气,有谁不听你的话,胡来,你回来对我说,我跟他们算账。”并把来子和大广子叫到跟前说:“你们两个人岁数大,见识广,有你们俩跟着我很放心,可是你们最大的毛病,就是爱喝,这次去打猎,你们要少喝酒,等回来以后,我教你们喝个痛快。”

    最后把九儿、我跟熊儿叫过去,教我们到野外不可乱跑,听大人的话,跑迷了路遇见狼没人管,“九儿不可乱出主意,你带他们胡闹,要小心你的屁股”。当天,外祖父并请大家吃了一顿爆、烤、涮。大来子、大广子在外祖父面前不敢多喝,吃完以后,也有点语无伦次了。

    第二天早晨七八点钟,舅舅的门外就热闹起来了。丰台来的大敞车,卸在门口儿,骡子拴在一旁吃草。熊儿的爸爸的轿车也赶了来停在敞车后边,舅舅的蹶马拴在轿车后边儿。来子、广子一趟趟地往大车上搬东西,我和熊儿出来进去地瞎转。一切停当,吃完早点,八点半出发。本来可以出西口儿由顺城街出阜成门,可是舅舅一定要出东口,绕四牌楼经阜成门大街出城,以便显示一番。

    广子用花布手巾包头,衣裳的纽扣不扣,掩着怀,腰间系条褡包(布带子),右手系着护膊,架着大鹰在前边走。来子同样装束,拉着狗,狗往前蹿,他往后拽,以示威武。小九儿扛着钩竿子,我舅舅骑着蹶马,徐掌柜坐在轿车里,我和熊儿坐在车沿上,煞有介事地出了阜成门。

    外祖父的祖坟在西山山根儿底下门头村附近,除了一块坟地之外,还有几十亩旱田,雇了小九儿他们前辈看坟,每年收成的庄稼,归小九儿他们一家食用,一直到小九儿爸爸这一代,都由他们贾姓看管,这次打猎就以这儿当营地。老贾前几天已经得到通知,特地在离场院不远一个小山坡底下,填平了一块收成完了的高粱地,作为扎营的地点。

    行围的人马,在差不多上午十点到了。老贾的全家,以及附近邻居,都在门前树下相迎。树下摆着茶壶茶碗,井台儿上放着脸盆毛巾。大家彼此说说道道,洗脸喝茶,来子、广子去忙着搭帐篷,布置营地,熊儿的爸爸和王四忙着卸车喂牲口,九儿把狗拴好,老鹰放在一个树权上。不到十二点,坟少爷老贾和家人请大家去吃早饭,早饭在场院边上树底下吃。石头台儿上摆了两大盆芝麻酱凉面,一碗老腌萝}、丝,一碗黄瓜腌葱,旁边十多双筷子,十几个大粗碗。老贾在一边喊道:“诸位随便捞着吃,吃多少,捞多少,千万吃饱了。”于是大家吃了起来,站着的,坐着的,蹲着的,稀里呼噜,每人都吃得很饱。

    饭后小睡,四点多钟醒来,老贾来到帐篷里,对大家说明附近地形:东南是平壤一片,有獾窝、兔子洞;北边有条小河,清晨傍晚,有野鸭子之类;西边近山,有时发现山鸡、獾、野猪,不过野猪力大,性情残暴,不容易打。他请大家要注意几样事:在人家坟头上找到獾窝兔洞,千万别给人家挖,挖人家的坟,咱们担待不起。咱们要看看獾窝兔洞的情形,如果洞口小草树枝等向里倾倒,那就证明獾或兔子在洞里;向外倒,就是出去了,不在窝里。其次,别人家的秋麦,麦苗生出不久,不要给人家乱踩,人家虽不好意思说什么,咱们心里也过意不去。最后,大家若进山,请别走太远,以免迷了路。我看晚饭前大家可以四下里走走,熟悉熟悉道路。

    晚饭是炖肉烙饼,四瓶门头沟“二锅头”(烧酒),一大盆绿豆稀饭,两盘凉拌素菜。柴锅炖的肉,其烂如泥;柴锅烙的饼,外焦里嫩。大家仍是席地而坐,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痛快淋漓。最得意的要算广子和来子,数年以来,并没有过喝像这一次的痛快酒。饭后不久,在帐篷前点起一堆柴火,帐篷里点起马灯,一边喝茶,一边商量明天打猎的去处。最后决定,第一天向东方平原地进行,以野猫(兔子)为行猎的目的物。广子充内行地说,打兔子要大家散开,往中心点集合,兔子往哪面跑,哪边的截住打,万无一失。大家聊得很高兴,就好似明天一定打到七八只兔子似的。

    第二天破晓,四点多钟,大家整装向东方出发。走到野外,见东方一片鱼肚白,寒风习习,万籁无声。大家照广子所出的招儿散开,往中心集合,一次又一次,连个兔子影儿也没见着。于是改变方式,变成一字横列,徐徐向前并伴着呐喊。广子架鹰,舅舅拉狗,来子扛着钩竿,其他人各拿木棒等猎具。东西南北地横了一个多小时,仍不见兔子芳影,后来大家横到一条大道边儿上,看见远远地来了一辆进城的大车,离我们大概有十几丈远的时候,车夫扬手抽了一个大响鞭,啪的一声响后,道旁的坟头后面,蹿出一只大兔子。广子首先大声喊叫:“兔子!兔子!”但他忘了他右手架着的大鹰,九儿急了喊道:“你倒是放鹰啊!”广子如梦方醒,一抬手把鹰放了出去,可是兔子已蹿出七八丈远了,大鹰死追不放,人也在后面追,喊!看着大鹰要追到兔子,从空中往下一扎,双爪即将抓到兔子,谁想到老兔子就地打了一个滚儿,鹰脚抓空,兔子跑了,老鹰一展翅飞到道旁的一棵老树上去不下来。耗了一个多钟头,它死也不下来,后来是九儿爬上树去才把它弄下来。这一天什么也没打着。

    第三天进山打猎,找野猪。半夜带了干粮水壶,临走时,老贾千叮咛万嘱咐,大家都在一起,别迷了路。大家进山了,许久未归,早晨八点多钟,老贾在门口都等急了,才看见大伙远远地回来。广子和熊儿的爸爸,还用钩竿抬了四只野兔回来。老贾奇怪地问:“你们进山为什么没打着獾、野猪,反而打了兔子?”舅舅说:“进山一无所得,老早就下山了,到门头村去赶集,吃早点,看到了卖死兔子的,花了三块钱,买了四只回来。”大家进帐篷安定下来,发现来子不见了,于是大家顺着进山的道儿又往回去找来子。进山口不远,见来子躺在一棵老松下睡着了,大家连拉带扯,把他弄到帐篷里。他倒头又睡,九儿摘下他身边的水壶,打算灌他几口凉水,谁知道他水壶里装的是半壶酒!原来他入山之前,把水壶里灌满了酒,入山时边走边喝,走了没有多远,就烂醉如泥了。

  第四天,目的地是北方河塘边上打野鸭子。大早起来,准备出发。行前坟少爷跟邻居借了一支霰枪,连他自己的和城里带来的,一共三支枪。把火药从枪口灌好,又灌上铁沙子,扣上引火的扣帽儿,把枪机扳开,如是看到野鸭子,一搂枪机,枪就响了(从前老式鸟枪,从枪口往下灌铁沙子,叫“霰枪”)。大家往前走,将到河塘,来子着了枪机,以便见了鸭群放枪,没想到一碰枪机,走了火,轰的一声,枪响了,惊动了河岸上的群鸭,呼地一下全飞起来。广子和熊儿的爹,每人也扛一支枪,这时一看天上黑压压的一大片野鸭,嘎嘎地叫,惊慌之余,也忘了放枪,等明白过来,再朝天上开枪,鸭子已经飞出火线之外,结果,一只没打着。又扫兴地回来,彼此对埋怨,舅舅说:“临来的时候,老爷子实指望咱们至少打两只山鸡或野鸭子给他老人家下酒呢,得,这下子全片儿汤了!”看坟的老贾,见我舅舅失望和着急的样子,安慰他说:“没什么,咱们后院里养着几只雁鸭,明儿个拿四只回去,就说是打的就结了。”

    在吃中午饭的时候,门外来了一个人,肩膀上扛着一只死獾,手里提着两只野鸡,说是昨天打到的,假如我们需要,他便便宜点卖,不再进城去卖了。老贾一不做二不休,也买下来送给我舅舅。

    午后休息,我舅父猎兴全失,宣布明天早晨八点多“凯旋”。中午在平则门脸儿虾米居吃饭,藉以“亮相儿”(展览买来的胜利品),对外表示庆功之意。在贾宅住了三天,舅舅教徐先生赏了坟少爷老贾四十块钱。老贾在欢喜之余,当天晚饭给大家准备了柴锅烙的牛肉大葱馅儿饼、绿豆稀饭、拌凉粉儿、黄瓜腌葱,烧酒管够。大家酒足饭饱,都睡得很香。

    翌晨大早,大家拔营拆帐篷装车。坟少爷老贾也顺便进城看看老爷子、老太太,拿了些老玉米、冬瓜、倭瓜等等土物儿,胜利品也上了大车。在归途中,大广子、来子二人虽仍兴致高昂,我舅舅则无精打采,很少说话,大概是越想越窝囊。虾米居的庆功宴,虽也把胜利品挂在门外,围了好多人来看,二广子他们在门口向看热闹的人说山,但大家吃得并不起劲儿。

    进平则门时仍将队伍拉开,小九儿架鹰,改由老贾拉狗,二广子、来子用钩竿抬着猎物,沿途惹人随着看,我舅舅上了轿车,躺在车里心里窝囊。

    到了家,街坊四邻都来看热闹,把胜利品挂在廊檐底下,外祖父听取大家报告,各人说的都不一样,外祖父说:“好啦!好啦!真不容易,野鸭子能捉活的回来。山鸡拿到厨房交厨子,晚上吃山鸡片打卤面,兔子和獾都招苍蝇啦,有点味儿啦!二广子、来子,你们拿去吧!”

 

行围打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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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老北平的故古典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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