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天桥,人们就会想到“酒旗戏鼓天桥市,多少游人不回家”的热闹劲。我小时候正赶上末班车。那时,练把式拉洋片的、说相声变戏法儿的,以及酒铺茶 馆,戏园子电影院,都聚集在天桥南大街路西的地界儿上。路东,是天桥东市场,也是天桥的一部分,不过和西市场相比要清静许多。过去,东市场净是做小买卖 的。据说,传统相声《卖布头》即是老艺人以这一带卖布头的原型创作而成。

  东市场紧挨着天坛西墙根儿,住在这里的孩子们去天坛如同进出自个儿家门。

  我 和小伙伴国强、常顺着坛墙的豁口爬进园内逮蛐蛐儿、粘唧鸟儿。国强比我大两岁,住我家对门,我们是光屁股长大的发小儿,俩人常一起过马路看练把式的,一起 爬上邻居的墙头摘桑葚儿。有一年国庆节的傍晚,刚撂下饭碗,我和国强凑到一块儿,跟着游行队伍沿中轴路由南向北朝天安门走去。我俩儿个头小,夹在人流里像 随波游动的小鱼,出了前门已经晕头转向。国强紧紧拉住我的手,生怕被挤散走失。游行人群渐渐散去,广场上东一只西一只净是被踩掉的鞋。我和国强的鞋穿在脚 上完好无损,却把自己丢了,谁也说不清家在哪儿。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个警察叔叔来到身边,把我俩领到派出所,国强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天桥东市场。警察叔叔 笑了,叫来一辆三轮车送我们回家。到家时已经后半夜,奇怪的是向来严厉的父亲竟没说一句责备的话,把我从车上抱下时,眼神儿里透着亲切。

  幸运的事并不能常常遇到。有回捅的娄子有点大:我和国强揣着两角钱,愣跑到天桥跤场看摔跤。看的入了神儿,将时间忘得一干二净。那时看表演计 时收费,出门结算。把门的老头较真儿,一点不通融,说我们俩人差两毛五分钱。国强央求半天,把门老头摔出冷冰冰的一句话:“大的留下,小的回家取钱。”国 强冲我使个眼色,我立马连跑带颠儿地过了马路,正撞上国强妈找国强,想躲也躲不开。国强妈一把拽住我:“国强上哪儿去了?”我吭吭哧哧地说:“不知道。” 回家后,听见国强妈仍然高一声低一声地喊着国强,声音有些嘶哑,我心里挺不是味儿。直到掌灯时分,国强从七巷口一拐一拐地走来。看见我便问,告诉我妈了 吗?我说没有。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够哥儿们。”我问,大半天在那儿干吗?他说:“接着看摔跤呗,而且还看见宝三儿了呢。”口气中颇有几分得意。晚上,他 到底没逃过一顿揍。

  我家间壁的小荣和我一般大,她家的院子里有棵桑葚树,树枝一半在院里,另一半伸出墙外。桑葚儿熟了的时候,像一颗颗玛瑙镶嵌在绿叶之间。说不 清是贪嘴还是仅仅为了好玩,当初的心理活动实在记不住了,只记得国强带我们一帮小淘气爬上墙头吃桑葚儿。我低头看见正在树下看书的小荣,她竟装做什么也没 看见,夹起书本进了屋。小荣妈站在院当间儿,吓得大气儿不敢出,说话也变了音:“加点小心,千万别摔下来。”我们满脸青紫,骑在墙头上,只知道嗤嗤地笑。

  上初中时,天桥大街通了“当当”车,我和国强一块儿乘电车上学,后来国强报名去了宁夏十三师。临别前,他买瓶葡萄酒,我俩坐在天坛的门洞里, 一人一口地喝。国强一把夺过我手中的酒瓶:“你还小,要好好念书,别跟我学整天让妈妈操心。”他仰脖咕咚灌了一口酒,说他不想走,不想离开东市场。国强醉 了,酒瓶被打碎,绿玻璃片散落一地。打那儿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国强。

  国强走后心里别扭一阵子,好在时常见到小荣,她在女十五中读书,每天都能看见她骑车上学。与其说小荣是我们的发小儿,不如说是我的良师益友。

  我打小儿说话有些“咬舌儿”,平时并不明显,就犯憷上英语课,只要一张嘴,同学们便一阵哄笑。每逢星期六晚上,小荣来帮我会话、背单词,帮我 纠正发音,调整口形。尤其她教我“高声朗读法”,使我受益匪浅。一年多的工夫,不但让我的英语成绩明显提高,连“咬舌儿”的毛病也改掉了。


  现在回想起小荣,不仅是心怀感激,同时为自己做的蠢事感到羞愧。有回傍黑儿,约摸小荣快进门时,我经意儿捯饬一番,往脸上擦一层雪花儿膏,偷 偷地穿上二哥平时舍不得穿的条绒夹克。左等右等听不到门声,几次到门口张望,不见小荣的人影。快九点时,小荣风风火火地进了门,我却耍起小性儿。她要我大 声朗读课文,我却成心哼哼唧唧对付。一气之下,小荣站起身朝门外走,当时也分不清她眼睛里闪动着是灯花儿还是泪花儿。第二天,我才弄明白,头天小荣放学回 家,发现妈妈又犯头疼病,就到南庆仁堂买药,回来后连晚饭也没顾上吃,便急忙跑过来。一连几天没看见小荣,知道她在跟我怄气,我想当面赔个不是,更想和她 说说话儿。星期六晚上,当小荣又站在我面前时,我又惊又喜。她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脸上绽放着笑容,让我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踏实下来。我第一次从小荣嘴 里知道《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她能熟练地背诵段名言:“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而生命给我们只有一次。一个人应该怎样度过自己的一生呢?当他回忆往事的时 候,他不因虚度年华而羞耻,也不因碌碌无为而悔恨……”这段话支撑我走过许多坎坷的路,至今烂熟于心。

  “文革”期间,我到农村插队,小荣去了东北建设兵团。十年后我回到东市场,小荣一家早已搬走。大哥说,小荣曾来过,打听我的消息。那天,外面正飘着毛毛细雨,雨滴顺着屋檐儿滴答滴答掉下来。

  一晃儿几十年了,京城越变越美,天桥西市场新楼林立,东市场也开始拆迁,如今我们全家搬进楼房,然而我依然留恋天桥东市场,因为那里有过我的生活,有过我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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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康永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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