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的广渠门俗称“沙窝门”。准确的位置应该是现在的广渠门内南小街靠护城河的最东端,而现在的广渠门内南小街就是先前的广渠门大街的旧址了。

  广渠门是北京的外城门,规格与排场自然要比内城的差。门楼略显低矮,顶部是单檐歇山的结构,四周回廊环绕,廊面也只有五间房的宽窄。门楼外,有弧形的瓮 城,瓮城上筑有箭楼,瓮城门与城门相对。这样,瓮城墙与城墙便围成了半椭圆形的天地,是进出城门的必经之所。众多商家看到了此处的商机,便纷纷在空地南北 两侧开店。内中,只有北侧的茶馆与南侧的绒线铺较为惹眼。这茶馆的店面宽,檐下悬着形状如同鸟笼,外罩蓝布,下挂红布条的茶幌子;进深也不浅,内里可摆放 七八张八仙桌子,临墙的大灶台上,排满了开水壶,总在咝咝地叫,不过这声响时常淹没在众多茶客谈笑的喧哗里。茶馆的老板姓连,又排行第四,人们便随着他给 茶馆起了个名号,叫“连四茶馆”。连四茶馆的生意好是有缘由的,一是因为茶水毕竟是进出城赶脚人的必需,过往路人总要在此停车卸担,歇脚小憩。这第二个缘 由便与对面的绒线铺有关联了。对面的绒线铺铺面不大,专营针头线脑;大约刺绣的丝线,纳鞋的生麻也在销售之列。因此,顾客多为姑娘媳妇,尤其是逢年过节, 绒线铺兼卖绒花,远近的女人们都来买,簇拥嬉闹,确为一道“风景”。于是,常常招引来四近的“光棍”和闲汉,整日在茶馆里坐,朝对面看;时而品头评足,时 而哄然大笑,也就仅此而已;不料却“火”了连四的生意。

  广渠门的大门是朱红色的,两扇门上,各有横九纵九,九九八十一个门钉。那城门通常是在 早晨五六点钟开,直至傍晚时分才逐渐关闭的。关城门时,要打三遍“点”,先关半扇,再虚掩,最后才完全关闭。“点”是一种可击打的金属响器,挂在城内门洞 旁的木架上,颇像婴儿常戴的脖锁,只是要大得多。“点”声近处听来并不算响,却传得远,二三里外也能听到,往往惊得路人一阵疾步速行,惟恐误了过城门。当 时,在城门洞两侧总有警员站岗。旧时的警察俗称“巡警”,穿一身黑制服,只在帽檐上围有一圈白色,看起来耀武扬威,实则地位十分尴尬,老百姓戏称:“小警 察一身青,别的不怕怕大兵;见了洋车就犯横,见了汽车打立正。”那情状着实可憎又可怜。轮流当值站岗的警察有二三十人,分别驻扎在城门两侧的“厅儿”里, 所谓“厅儿”不过是并列的七八间起脊的灰房,前有廊,后有院。两侧后院的灰墙分别围住了南北登城“马道”的入口。

  进城往西,就是广渠门大街 了。旧时的大街是土路,路面狭窄而且低洼,像条沟。临街的铺面都要高出街面两三级台阶。逢到雨天,街上便发了河,满街筒子的水无处渗漏。待到雨过天晴后, 情景仍不见好,路人在泥淖中愈难行走,多是蹦跳着择路而行,甚至连洋车夫也放慢了脚步,惟有拉车的毛驴不管不顾地径自向前,车身不住地抖摇,车轮时而溅起 泥水,又在泥泞里留下了新的,两行辙痕和一串蹄印。

  若或是连天未雨的黎明,城楼的暗影背衬着东天的微光,显得分外巍峨。街市尚在薄雾中“沉 睡”,路上绝少行人。街北的“井窝子”便开始了忙碌中的喧腾。在四柱撑起的木棚下,几个伙计呼喊着交替摇转辘轳,把井水汲上来,先倒在椭圆形的大木槽中, 再分装到水车里,由送水的伙计拉到户家去。鱼贯的水车,缓缓地经由街市,分别向“南水关”、“北水关”及大街西头的“石道嘴”方向前行。在车轮的辘辘和水 拍车壁的啵啵声里,渐渐地,天大亮了,城门开了。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挑担卖菜的,也有推车送货的……早行人,行色匆匆,抑或惊动了刚放出的家犬,又是 一阵狂吠……

  那时节,铺户营业没有准点,天明开市已成定律。只看晨曦映上“步步紧”的窗棂,伙计们便纷纷摘下门板,开门待客了。街上开市最早 的要数街东头的羊肉包子铺。小伙计把蒸熟的包子,连同笼屉一起摆在柜台上,眼看着热气从笼屉的缝隙里直往外冒,嘴里仍在不住地吆喝:“热包儿热的哎,发面 的包儿要热哎,赶上得的热的哎……”声音不大,却抑扬顿挫,十分动听。接着,朱三儿的“猪肉杠”和曹林的剃头棚也相继开了门。朱三儿矮胖,圆脸庞。这时, 正眯着一双笑眼,手里的尖刀不住地在钢(去声)刀棍儿上霍霍地磨,看起来要对“躺”在案板上的半扇生猪下手了……曹林的个子高,背头梳得锃亮,一身蓝布大 褂,洗得干干净净。袖口连同内衬的雪白汗衫,总是高高地挽起来。持剃刀的右手上,无名指和小指作兰花样,惟小指的指甲留得最长。做起活来,手不停,嘴也不 停,显得灵透而且潇洒。

  “得兴”油盐店开在“北水关”的路口上,后面有个加工酱菜的园子,对面是“德兴”面铺,掌柜的都是一个人。此人姓张, 个子不高,有些胖,生得一张黑灿灿的麻脸,很有威严,伙计们见了他都怕,可背地里却只叫他“张麻子”。张麻子勤快,天一亮就起,整日里提着大褂的下摆,街 南街北,两头跑。因此,两下里的生意都好,特别是那间油盐店,先是只卖油、盐、酱、醋、酱菜和调料的,后来,又添了青菜。张麻子自知不谙青菜行,便请来卖 菜的徐六,在柜前的西面,设了个菜摊;不想买卖却出奇得好。于是,张麻子终于有了笑脸,伙计们见状,也都胆怯地随着他笑,又笑得不自然……

  当 初,广渠门大街上,开市最晚的店铺是“裕顺斋”饽饽(点心)铺。裕顺斋的名牌大,三间门脸的铺面,匾额高悬,檐下垂着市招,都是写着“精制饽饽”“新鲜糕 点”之类的布条幅。内里也宽敞豁亮,各色糕点,应有尽有。因为店后就是作坊,所以,烘烤糕点的香味四时不散,常令路人驻足闻香,又不禁解囊破费。在店里的 众多糕点品类当中,要属“焦排叉儿”最为出名;裕顺斋制作排叉儿的工艺是与别处不尽相同的:是用油与姜汁和成面团,擀制后,再入油锅炸。吃起来,焦香酥 脆,入口即化;看起来,扭曲舒展,个个成型。排叉儿卖过后,余下的散碎渣滓,很便宜的,花不多的钱,便可买到一大包,很受附近平民小户的欢迎。裕顺斋又不 欺客,在店里常备下免费的茶水,专供买了排叉儿的主顾坐吃坐喝。久而久之,裕顺斋的名声越传越远,连内九城的住户也风闻“沙窝门的焦排叉儿”最好,有人跑 上十几里路,也要来买。

  “广生堂”药铺在路北,与裕顺斋斜对,铺面很窄,门上挂着药幌子。当年,药铺的幌子很特别,是一串白底黑心的“膏 药”,有方有圆,还有三角形的;三四个穿在一起,挂在铺门两旁,远远望去,十分显眼。别看广生堂的门面不大,内里却狭长,实际面积并不小。迎门放了张八仙 桌,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和一只脉枕,左右两侧的墙上,挂满了字画,有单条的篆字“妙手回春”,也有题了贺款,山水花鸟的屏条,都非常雅致。往里看,一排药柜 靠墙摆放,柜前围着曲尺形的木柜台。浓浓的药香,从里向外,阵阵飘来……这间药铺的掌柜的姓高,也是店里的坐堂大夫;高大夫中等身材,白净斯文,医术高 明,待人也和气。附近十里八村的住户,有人得了病,都到广生堂来医治。因此,药铺门前时常停靠着驴车或平车,车上铺放着棉被褥,都是病人来看病时,自备 的。孩子们为此编了儿歌,唱道:“沙窝门,两头长,当间(去声)儿有个广生堂,广生堂里,瞧病的多,门口停了辆大马车……”

  广渠门大街上的孩 子不少。放学后,三五成群,有的穿着褪了色的黑袄,有的趿着露脚趾的破布鞋,在街上疯跑;所到之处,荡起一阵浮土烟尘。他们或者向大街西口的石道嘴奔去, 因为,由街西口向南,有大片的旷地,那里正是他们童真与童趣的向往。此刻,不远处的夕照寺里,暮鼓声声催晚,昏昏斜晖下,野草荒丘间,田亩、农舍与义地坟 茔,残棋般地散布着,愈显得辽远而且荒凉……

广渠门俗称沙窝门

广渠门俗称沙窝门

  几十年过去了,昔日的顽童,倘还活着,如今已是步履蹒跚的老者。他们见证了历史的沧桑,也时常感叹于旧广渠门大街翻天覆地的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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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冯大宁(相关资料由蒋文魁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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