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俗语有一句话:“惟大英雄有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所谓本色,大概是不与常人雷同的特殊表现,而风流是他们流露出大胆而不自觉的本性。

不过我以为英雄本色,必须在该英雄成名之后再表现出来,才能被人恭维和称赞,否则会被人们认为胡闹或神经病;名士在没有成为“知名之士”以前,就表现风流,轻则挨骂,重则挨揍。您试看拳王阿里,每次在记者会上发表谈话,他信口胡诌,胡说八道,装模作样,而一般听众以及新闻记者却替他拍照录音,在电视上出现及报刊上发表。您再看看当初老北京天桥练把式或卖大力丸的,在场子里发力大喊,结果舌弊唇焦,听众名之为“卖钢口儿”或“天桥的把式”净说不练。您再想想,古时司马相如,因弹琴勾引人家卓文君,终于把人家拐跑了,跟他私奔,唐寅为追求一个下女,不惜不择手段甘为人奴,这两档子事,自古至今传为风流佳话,也就是因为他们两位是先成名士再风流。记得我小时候,隔壁拉洋车的小王,私心爱上了对门儿黄厨子的女儿,他成天不去拉车,坐在车厢里朝黄厨子门口吹口琴,他口琴吹得还真不错,到后来被黄小姐的一个哥哥一个弟弟知道了,出来揪着小王连脑袋带屁股地狠揍了一顿,揍得小王鼻青脸肿,不但不敢回手,还不敢出声儿.这就是因为他根本不是名士。

    不管是英雄的本色,与夫名士的风流,都是不寻常的表现,简言之是一种怪劲儿,是他本身不期而然表露出来的,有时也可爱,要是动心机制造出来的话,不但不可爱,反而令人恶心。犯这种怪毛病的,以艺人为多,不管是梨园界或文艺界,往往不知不觉地表露出来,教别人看着不对劲儿。我在中年时代,接近的书画家较多。记得我们学校教金石篆刻的寿石工老师精于鉴别,老北京琉璃厂各古董店以及南纸店把他老先生目为圣人,可是寿先生最讨厌那些古董店、南纸店老板的虚情假意、口是心非的恭维。他不大爱理他们,却喜欢跟那些学徒小伙计打交道,所以寿先生在琉璃厂街上一走动,往往被古玩铺小伙计拉进门去,打打闹闹,有时候小伙计在纸上画个王八,贴在寿先生背上,有时候用一个烟盒的套儿,套在他大褂衣角上,他满街走动,招得路人指笑,他也不在乎,古玩铺如对他老先生有所求,一定要找小伙计跟他拉拢,才能如愿以偿。

    我们艺术学院的齐老师(白石),那时住在跨车儿胡同,非常惜钱,对于家中日常用度管得很严,他老人家经常把不常出入的房门以及箱箧锁上,把一大串钥匙挂在腰带上,诸如此类的趣事很多。不过有两件事,是我亲身经历的:第一件是齐老师的一位小公子,那时在老北京市六中念书,我在六中教美术,齐老师向来不给孩子们零用钱,怕他们胡花乱用,有一天该小公子拿了一个扇面,上面是老师画的仁者寿大蜜桃,鬼鬼祟祟地给我,跟我要五块钱,我也就鬼鬼祟祟地给了他五块钱,把扇面收下了,可惜没有带出来。第二件是齐府门禁很严,不经老师许可,概不开门。有一回我听人说老师家里烧煤球儿,怕用人浪费,控制得很厉害,他老人家把煤球儿一堆一堆地摆在煤屋子的当地,每堆上标明某一天烧的,我听了之后,一时好奇,要看个究竟,经我一看,果真如此。煤屋子里,果然一堆一堆摆了许多堆煤球儿,而墙角处还堆着一大堆至少有两千斤呢!家人每天烤煤球儿,如果地上堆着的不够,他们不会从墙角大堆上撮去烧吗?何必透支地上摆着的,招老师生气呢?齐老师傻得可爱。

    溥老师(心畲)生在皇家,对日常生活以及用度开支,脑筋里满没有这回事,出门没有人跟着,便回不了家。我记得他老人家住颐和园的时候,随身有一个太监,给他管理关于书画笔单的琐事,有人求书求画,必须跟这太监打交道,溥师不直接接头,说实在溥先生也搞不清楚,日久天长,那太监就动了手脚,出入账目一团乱,溥先生也看不懂。后来有,‘有人向溥先生告密,说这太监欺骗主人,溥先生火了,把太监叫来,拳脚相加,破口大骂,太监跪在地下求饶。等溥先生火儿过去了,笔单的事,仍由这个太监经管,其中仍是不实不尽,有人来求画求字,溥先生仍教人们跟太监去接头,把他从中动手脚事,全都忘了。

    老北京京华美专有一位花鸟教授邱石溟先生,为人正直和蔼,不善词令。他动手画画儿之前,往往先把纸用手揉了,然后再铺开来。他的画在古雅中表现出秀丽,闻名当时,但年近不惑,仍旧是孤家寡人。有一次,一位同事给他介绍一位女朋友,在老北京中山公园长美轩茶馆会面。邱先生先到了,不久介绍人和女方也来了,介绍人给双方介绍了之后,为了使双方谈谈话,便说你们两位谈一谈,我到那边走走。介绍人走了,这时邱先生开始发僵,脑门子直冒汗,心房跳动得几乎听出声音来,偷眼看看小姐,想开口说两句话,欲言又止,因为根本找不出词儿来,后来费了九牛二虎的力量,挤出一句话来,说:“王小姐!你会不会蒸馒头?”此言一出,王小姐差点气得哭出来,便一语未发,站起来开路了。介绍人一会儿回来,一见邱君愁眉苦脸地独坐,便向邱先生问个究竟,经邱先生一说,闹得介绍人啼笑皆非,只说一句:“老邱啊,真有你的。”此后朋友们见了邱石溟,便取笑他说:“邱先生!您会不会蒸馒头?”

    学长王青芳,自号万版楼主,精木刻,用功入魔,除了吃饭睡觉之外,无时不刻。他的装束,在四十年以前,看起来已经够怪的了。夏天白裤白小褂,一袭白布大衫,冬天白布棉裤,白布小棉袄,一件蓝布大棉袄,大襟上油渍发光。腋下夹一蓝布包儿,里边包的是刻刀木板。在那时候,他的头发长长地披过了脖子,又不常洗,有时从他身边一过,可以闻到他头发的臭味儿。北伐以后,政界要人及著名的文学家、艺术家的肖像,他都刻在木板上,用宣纸印出,线条刚硬秀美。他的国画也相当不错,只是一张山水画上,他有时画个飞机、火车以及电线杆子什么的,看起来很怪。我记得好像他那时在贝满女中教美术,贝满女中当时是个时髦的女子中学,在讲堂上女孩子少不得掩鼻听讲。最妙的是在他结婚的那天,宾客很多,他还抽空在饭庄子里抱着木板刻,等礼终人散,却找不到新郎了,后来发觉在一间人不注意的屋子里低着头猛刻哩。

    学长王雪涛擅花鸟,名闻于时。他作画时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看,曾于画画时候,在门上贴一个纸条,上写“裸体画画,谢绝参观”。有一次我到中山公园去,见司法部街北口电车站附近,围了一圈子人,我进去一看,原来是雪涛先生带着他的小姐,正跟一个人理论。那人见我认得雪涛便对我说:“先生,岂有此理,在我们店里做了大衣,不给工料钱,送两张画儿去抵账。我们不答应,他便硬着脑袋皮不给钱了。今天碰巧在这儿遇见。”他又向王先生说:“正好,请你给钱,不然,扒你衣服,就是这件大衣,是在我们店里做的。”我赶快上去做和事佬,对王先生说:“一件大衣,没有多少钱,你为什么不付呢?”雪涛说:“他们这家西服庄太小看人,我拿去的两张画,比工料钱值的多,毕加索做衣服,西服店商人求之不得地要他一幅画,还不要工料钱呢!像他们这种短见的商人,有眼不识泰山,你说有多么可气。”我一听,原来王先生打算效法毕加索,拿画抵衣服的工料钱,经我向西服商说好说歹,算是给王先生解围了。

    颜伯龙,也是花鸟名家,和于非厂同是老北京师范毕业,后来都在老北京师范教美术。颜先生曾以一张“老鼠爬蜡台”扬名日本。成名之后,怪劲也随着来了,常穿一件灰色大褂儿,扣襻儿坏了,干脆扯下去,全身扣襻儿都坏了,干脆都扯下去,用一根绳儿把大褂束起来。穿鞋,有时候一只布鞋,一只缎子鞋。胡子不刮,头发不理。有一次,一个有钱的客户,请他在颉荚番馆吃晚饭。他到了餐馆门口儿,伙计以为他是要钱的乞丐,不教他进去。他也不跟伙计说什么,一屁股坐在门口台阶上,主人在里面,等得不耐烦了,便走出来看看,一见颜先生盘腿坐在台阶上,问他为什么不进去。他委委屈屈说伙计不放他进去。请客主人说了伙计几句,连忙请他进去,颜先生才吃了个酒足饭饱地回去,主人对餐馆人说,以后颜先生来了,你们不可无礼。等过了两天,他老先生又去了,餐馆当然招待备至,问他主人为什么没有来,他说主人忙,今天不陪他了。如此他又去了两三次,餐馆有点疑心了,便打发人去问请客的主人,伙计回来对掌柜说:“请客的某先生说了,他只请过颜先生一次,以后并没有请过。”颜先生也有自知之明,以后也不敢再去了。

    似这种怪人怪事的例子,真是不胜枚举,不过我以为,他们怪得可笑,也怪得可爱,因为他们未用心机,是自然地流露出来的,否则故弄玄虚,奇装异服,蓬头垢面,装疯卖傻,以表示自己是个高人雅士文学家艺术家,那就真要令人恶心了!

 

老北京艺人多怪事

老北京艺人多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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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老北平的故古典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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