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货声儿,就是卖东西的(古人称为“货郎”)用一种声音告诉买主儿,卖什么东西的来了,吸引买主出来买。这种声音有的用嘴喊出来,有的用一种特殊家伙,使它发出特别声音,让买主听到,需要时出来买。

 

用叫喊发出货声.古都北平谓之“吆唤”。北平卖东西的吆唤,差不多把他卖的东西,都加上形容词,这固然有点儿言过其实的夸大,可是听起来有趣,也未可厚非,同时有的卖东西的发出声音,合辙押韵,有板有眼,与其说是喊,倒不如说是唱。

 

从前后门一带,严冬三九,夜里十点钟以后,有一个卖萝卜的(北平冬天卖的萝卜,有一种是青水萝卜,皮绿白心,一种叫心里美,是绿皮红心,都下过窖,已经起了糖化作用,所以甜而不辣。冬天夜里炉边谈话时,吃几块,别具风味)外号叫“十三嗨”。他吆唤萝卜的词儿并不长,只是“萝卜赛梨来,辣了换”八个字。可是经他喊起来,声音悠长,经人仔细数过,他声音的拐弯,有十三个之多。他从一个长胡同一进口开始喊,叫您听着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到了巷尾。他有个毛病,假如您在他喊半截的时候,您要买,您叫他过来,您不能忙,得等他站在那儿一气把十三嗨喊完,中间绝不休止。

 

庙会上卖“香面子”的(从前女人熏衣裳,都用香面子,衣裳上挂香袋儿,里边也装香面子)这摊子上摆好多大小的瓶儿,挂了好些草木枝子,摊子上排了十几张三四寸见方白纸,不住地用小铜勺从小瓶里取出各种粉末,同时嘴里不住吆唤:“买一包,送一包,三包五包往家买,十包八包往家捎,太太用它来熏绣花袄,老爷熏他的大蟒袍。香面子放至屋角上,蝎子蜈蚣闻见一齐逃……”还有卖蜜饯果子的,喊的也有趣,他的案子上摆满了各种蜜果,他手里拿一把毛扇,不住地扇,喊道:“捡样儿挑,捡样儿挑,我们这儿没有沧州的狮子赵州的桥,只有琛州的大蜜桃;蛾眉小姐身穿绿,雪梅吊孝是瓜条……”恕我只能写这么点;实在对他们唱的一时想不起许多。

我们再说夸大其词的,像卖青菜的喊:“沙锅大的茄子,赛房柁的老壮葱。香菜、辣秦椒来,青根嫩的韭菜,嫩嫩芽儿的香椿。”您看他喊出来的菜,哪种菜没有形容词?听老人家说:从前西四牌楼有一家卖炸油鬼儿(油条)带卖馒头包子的,伙计嗓子好,吆唤得动人,词儿新颖,惹人注意,他吆唤油炸鬼儿:“脆啦还焦,焦了又脆,掉在地上粉粉儿碎,放在油锅里滴溜儿转,好像小凉船儿漂起来。”他吆唤馒头:“我们的馒头亚赛过二格格的马褂肥了又大,亚赛过二姑娘脸蛋儿胖了又白……”据说有一天,他正唱得得意,正赶上达王爷下朝经过,听见了非常生气,叫手下人扒下他的裤子,就地打了他四十大板,以后再也听不到他美妙的歌声了。

 

西四阜成门大街,帝王庙和白塔寺旁边,都是估衣铺,门口儿一堆一堆的估衣,四周围摆上板凳,供人坐着听他们吆唤。他一件一件地翻来覆去地叫人看,嘴里也合辙押韵地唱:“这件吆唤了卖,您瞧瞧吧,是里儿面儿三新的大棉袄哇!小绸子的里儿,华达呢的面,人家做好还没上身哪,价钱不贵,您进来试试吧!保管您吃不了亏也上不当啊!”他吆唤得不快/1i慢,速度适中。在天桥迤东的估衣摊,吆唤时用快板儿,一个伙计拿起一件衣服,嘴里说:“该卖该卖又该卖呀!”另一个接茬儿又喊:“卖了它,是卖了它!”先那个又说:“您买了吧买了吧!”一个喊一个搭腔。

 

至于卖布的在街头或庙会设地摊儿,两个人拉开架子力竭声嘶地大喊。从前平津说相声的,有一段题目叫《卖洋布》,把卖布的声音架势,形容得淋漓尽致。

 

此外有以做怪样招徕顾客的。笔者小时候,有一个卖冰糖子儿的,犹之乎现在的水果糖,他托盘子,里边放着些糖,做孝子在灵前驾灵状,哭丧着脸,裂着大嘴哭,并夹杂着吆唤:“谁买糖,我就哭糖!”等有人真买时,他就跪在地上,找块瓦片,往地上一摔,大哭“爸爸啊,你死得好苦啊!”为卖一两块糖,做出这缺德的把戏,实在划不来。

 

有一个卖铁蚕豆的,他吆唤得实在悠,他喊出上半句“铁蚕”,声音拉长,越来越小,以至好像没有了下文,等过了十几秒钟,他才又接着喊“豆喂”!他似乎有点神经兮兮的,他有搜集名片的怪癖,在他装铁蚕豆口袋的另一头儿,装有百十张名人的名片,时常出以示人。那时正值汉奸当道,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一张王克敏和一张王揖唐的名片来,他视如珍宝,后来被日本狗腿子遇到了,追究来源,把他拉到宪兵队里去,以后没有下文。

 

用器具敲打的声音,样数很多,我们就所常见举出几样来。其中名称最雅的,是一种瞎子算命所用的小疙疸锣。锣用两根绳儿拴在一个横木棒上,木棒上连着一个小槌子,瞎子右手拿马竿儿,左手拿着这玩意儿,差不多走五六步,敲一下,这玩意儿叫“唤君知”。另外一种是卖绒线、脂粉的货郎,用的是一个木棒上连着一个直径六七寸的铁条圈儿,中间系着一个约三寸多的小铜锣,铁圈上有一根细绳,绳头拴着一个牛角球儿,绳长正好是铁圈的半径,卖东西的也一声一声地打小锣,它的名字叫“唤姣娘”。这玩意儿打起来有技巧,不经过练习,牛角球打不着锣。剃头的用的叫“唤头”,是一个尺许的大“音叉”, 下粗上尖,用一个细铜棒从中间自下往上一划,铮铮作响。唤头为剃头的所专用,别的行儿没有用它的。磨剪子磨刀的,有的吹长脖两节喇叭,也有不吹喇叭,把十 几片五寸长的铁片,一片一片重叠在一起拴连起来,一抖一抖地哗啦啦地响,但连磨刀的也叫不出这玩意儿的名堂来。卖香油、煤油(民初点煤油灯)的打梆子,梆 子有尺许长;卖豆腐的打小梆子,长仅五寸。吹糖人儿的打锣,锣大约一尺;卖糖球、香烟的打小锣,直径三寸。买破烂的,北平人叫他打鼓儿的。打鼓的有两种: 一种打的鼓小,小不过寸,这种人穿长袍,串宅门儿,买较为值钱的东西,有时他也吆唤:“潮银子首饰来买,玉石来宝石来买!”打大小鼓的鼓,直径约二寸,他收买破烂衣服、旧书、旧报纸等等。他们的鼓,不管是大的小的,都像戏台上的“单皮”, 周围钉了铜钉,打起来小鼓儿清脆得很,大的是啪啦啪啦的。下街卖布的摇长把儿小鼓,前后两层皮,把儿长一尺多,俗称波浪鼓儿。卖炭的鼓大,有如唱大鼓书的 鼓,旁边安把儿,拴两个绳槌,摇起来噗咚噗咚地响。卖绦子花边的,鼓厚较小,把儿长足有三尺,摇起来声音又与其他的鼓不一样。夏天卖酸汤、凉粉儿的,打冰 盏儿,冰盏儿是两个黄铜 小碗儿,一上一下地用手撷,发出的声音好听,有时冰盏儿边儿碰边儿,有时冰盏儿打冰盏儿,抑扬顿挫,叫您听着心里就凉快,不过,不是行家打不好。民国初年 修脚的穿大褂,串宅门儿,他叫人的家伙,是两块两寸长、一寸宽、五分厚的小红木头,下边有把儿,两块木头互相敲打,发出吧儿吧儿的声音来。卖东西叫人的玩 意儿,五花八门,一时想不完全,尚望读者诸公有以补充。

 

最后,北平卖东西的,有所谓“三不语”,换言之,有三种卖东西的不吆唤,也不用家伙儿叫人,就是:缝鞋的皮匠(现在台湾修理皮鞋的沿街喊叫了);卖江米面人儿的,他们背着凳子、箱子沿街走,永不吆唤;还有卖鸡毛掸子的,串大街小巷,不吆唤。

 

“京城叫卖大王”臧鸿 老先生,2012年过世

现在科学进步,吆唤的方法,也科学起来。夏天卖冻冻果的,用录音机放出有节奏的短曲来吆唤。最近有个卖日本麻糍的,用一简单的偏心轮机器,弄出当当的舂米声音来卖麻糍。日新月异,不知以后还有何新鲜玩意儿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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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白铁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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