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一段蛇的故事,也是我身临其境,亲眼所见的。

这也是四五十年前的事儿了。那时我有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兄,姓关名阔如,老父去世,老母在堂,姐姐嫁了一个卖信纸信封的,妹妹远嫁黑龙江瑷珲,弟弟一表人才,曾在地安门外火神庙当小老道儿,一度被某显贵的夫人拐跑。关阔如好皮簧,弹一手好月琴,始而玩儿票,继而拜师下海,在奎德社坤班伴奏,我因为与他有同好,所以常跟他接近,有时庆乐有戏,我也去找他,听个蹭儿戏。后来他因为弹月琴不够养家,乃毅然远走黑龙江,到金矿当矿工。去了二三年,颇有所获。回老北京以后,在骡马市大街买了一所小房,并娶了盖荣萱(当时是奎德社的很有名的刀马旦)的师妹为妻,小两口恃母教弟,倒也过得不错。只是苦了关姐姐,嫁了个卖信纸的,生活困难,时常回娘家,不好意思向兄弟和弟媳妇开口,就向妈妈诉苦要钱,因为经济大权,操在儿媳手里,妈妈也莫可奈何。大姑奶奶灵机一动,想起一个绝招来,就在有那么一天下午正好我也去关家串门,婆媳儿女坐在一块儿闲话家常的时候,大姑奶奶突然打了一个大喷嚏,接着伸了个大懒腰,又打了个哈欠,迷糊着眼睛,冲着关阔如用老声老气的声调断断续续地说道:“海儿啊(关阔如原名海贵,乳名叫海儿),你现在,总算苦尽甜来,有了着落了,我知道你很孝顺你妈。”这时老太太愣住了,跟大家说:“老爷子来了,你们还不快叩头!”老太太说着自己跪下了,海儿也跟着跪下了,只有儿媳妇坐在一边儿不吭气儿。大姑奶奶又说道:“要说新媳妇也很好,听话,以后啊,跟海儿一块儿孝顺妈妈,找她爱吃的给买点吃,教你妈手中多有几个富余钱。”儿媳妇心里说,“她手里有富余钱好给你。”大姑奶奶又说:“对了!咱们坟地的树,死了好几棵,海儿,你要补上啊,祖坟供桌腿儿断了一只,你要修啊!”这时,儿媳妇突然大吼一声,一个旱地拔葱,摔了一个踝子,啪的一声坐在大姑奶奶对面,呼呼地喘大气,粗声粗气地对大姑奶奶说道:“好哇!你不过是我们关家坟地地边上的一只黄鼠狼,跑到我们家充起老爷子来了!老爷子是我!我是关品三,不含糊(就是不假的意思)海儿!到厨房把那瓶烧酒拿来,那盘酱肘子端来,两份蹄筋,我跟你妈喝喝,对门小饭铺叫四十个三鲜饺子,我吃饱喝足,臭揍这个黄鼠狼!”少奶奶一杯一杯喝酒,一口一口吃肉,嘴里还不闲着,说:“老爷子我慢慢地喝,你也别装蒜,等会儿咱算账。”这时屋里空气沉闷,连我在一旁也觉得汗毛直往起挺,脊梁背发凉。

    忽然屋门一开,隔壁刘三爷带进一个老太婆来,对关老太太说:“我在窗外看了半天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自作主张,把前街‘瞧香的’李师婆(巫婆的又一称呼)请来,教她请大仙爷替您捉妖,事情完了以后,给她两块钱香钱,她若斗不过妖精,一个子儿不要,您预备一个八寸盘儿、一个香炉、三炷香吧!”关老太太和关阔如已没了主张,既然刘三爷热心帮忙,也只好听他的了。我这时已不知害怕,一看这李师婆,有六十多岁,前边已秃,后边有几根头发束了一个喜鹊尾(读如以)儿,插了一枝红石榴花,两只童沙眼的眼睛,不时用右手食指往眼睛里抹唾沫,身穿一件旧蓝布二大袄,套了一件满身油腻的大坎肩儿,两只改良脚,穿一双破布鞋,人没有到味儿到了。老巫婆不慌不忙地伸手从衣襟底下掏出一个小蓝布口袋,从口袋里掏出一条一尺多长草绿色小长虫,小长虫倒也乖顺,盘在盘子里,直竖着脑袋,不住地吐舌头。老巫婆点了香,插在米碗里,叩了三个头,跪在那儿打了一个哈欠,浑身就哆嗦起来,随后又怪声怪气地用小嗓儿唱:“我本是南山大青仙哪,在山里苦修了几千年呀,自从真龙进关登了王位,玉皇大帝派我到南苑,南苑海子本是皇上行围打猎的场儿,豺狼虎豹养满了园,玉皇大帝怕这些野兽性凶野,特派我大仙镇压着驻守在海子墙里边,我大仙终年在里边不愿把人间臭事管,我禁不住李师婆三请五请来到你们家园啊!”她唱到这里用手一指大姑奶奶,怒气横生提高嗓门,又唱道:“你这小东西不在窝里守本分,跑到这儿来无法无天,你以为本大仙不认得你,你就是那小小臭黄鼬住在城墙边,快点给我滚啊快给我滚,你若不滚莫怪本大仙下毒手别怨咱吓!”唱着唱着,又一扭腰指着少奶奶又骂道:“你千不该吓万不该,背着你爹娘跑到关家冒充老爷子骗起酒来,你本是城门楼上的小狐仔,我跟你爹娘相交是好友几百年,小侄女快听老娘的劝,不然我告诉你爹娘莫怪咱吓!”关家少奶奶本是梨园行出身,武功不错,她也很聪明,她装神装鬼装死老爷子,本是故作玄虚,根本不是闹撞客,她装得比大姑奶奶像,因为她会作戏,她是在作戏,乐得有吃有喝,现在巫婆对她一耍贫嘴,就沉不住气了,她坐在那里,忽然来了个鲤鱼打挺儿,平地跳起三尺多高,一个扫堂腿,把床边的瓷盘连长虫踢到地下,借势一转身形,奔了巫婆子来,三晃两晃,把巫婆子弄倒,她骑在巫婆身上,就是一顿臭揍,并大声喊道:“臭老婆!你在这儿装死王八蛋了!”她扭头对阔如说:“阔如,到口儿外头巡捕阁子把巡捕找来,说这臭老婆在咱们家妖言惑众,送到警察局办她。”

  关阔如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看看他老娘,看看他大姐,看看他太太骑在巫婆身上不依不饶,又看看刘三爷在那里左右为难,幸而少奶奶开恩,网开一面,站起身形,一鸭子把巫婆踢了一个滚儿,大声喊道:“去你妈的吧!”老巫婆就势屁滚尿流地跑了,而那条小长虫,也不知什么时候,爬到哪儿去了。

 

老北京说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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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老北平的故古典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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