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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 合面是北平沦陷期间日伪当局配给发售的果腹之物。作为历史事件,它已成过去,但作为浓缩了历史的概念,它却深深嵌入那些从日伪统治时期熬过来的北平人的心 灵,提起它就会唤醒那段痛苦的记忆。不过,时隔六十多年,有关混合面的基本史实却一直没有系统的研究。近年来笔者在研究北京商业史的过程中,读到一些与之 相关的资料,并做了札记,现整理出来,供有关人士参考。

 

 一、混合面究竟混合了什么

 

 混合面究竟混合了些什么东西,或者说它到底由多少种成分组成,一直众说纷纭。

 

 1943年7月26日的《时言报》曾宣称,“社会局续拨各粮店混合面五百万斤,共计五十四种食粮”,计有“大 米、小米、玉米、白玉米、高粱米、白高粱米、黄米、江米、枚米、白面、小米面、玉米面、豆面、高粱面、混面、莽麦面、小麦、谷子、高粱、白高粱、葬麦、黄 豆、绿豆、黑豆、江豆、芸豆、蚕豆、青豆、小豆、皮青豆、吉豆、红小豆、豌豆、扒豆、豆饼、花生饼、瓜于、白薯干、玉米渣、高粱渣、豆渣、挂面头、麸子、 玉米皮、豆皮、土粮、杂粮、大麦、枚子、豆饼面、黍子、小黄豆、杂豆、麦渣”。该报还特别宣布各种“食粮”的比例,“其中主要食粮占百分之七十七,次主要食粮为百分之二十三,将五十四种混合磨面,并无异同,’[1]。不过,何谓“主要食粮”,何谓“次主要食粮”,则未加说明。两天后的《新民报》也宣称,当局“特令各粮店将五十四种杂粮混合磨制,质虽复杂,但营养资料异常丰富”[2]。

 

 三天后,《新民报》又说混合面系由27种成分混制而成:“兹就前次磨制原料五十四种中再行严格剔除豆饼、麸子等二十七种,下余大米小米玉米等二十七种,按照现有数量酌定成分,混合磨粉配发零售,此项二十七种,均系主要食粮,价格当然较高”。随后详列了27种“粮食”及数量:27种“食粮”有大米、小米、玉米、白玉米、高粮米、江米、小麦、高粮、黄豆、绿豆、江豆、青豆、皮青豆、枚米、黍子、荞麦、小豆、莞豆、大麦、大米渣、麦渣、扁豆、扒豆、黑豆、瓜干(白薯干)、高粮渣、杂豆;总量为3799700斤,其中最多的是黄豆,1441150斤,最少的是扁豆,只有200斤[3]。

 

 到了9月11日,《新民报》又出笼了另一说法,宣称混合面系由36种成分混制而成:“华 北物资物价处理委员会食粮管理局,所分配之第九次混合面粉顷已于日前分发于北京市各磨坊业赶制研磨拨售,该项混合面粉原料为小麦、小米、高粱、高粱米、谷 子、大米、江米、枚子、白面、小米面、豆面、高梁面、玉米面、混面、荞面、黑豆面、半制枚面、莜麦、芝麻、麦渣、玉米渣、高粱渣、豆渣、绿豆、黄豆、黑 豆、江豆、芸豆、蚕豆、青豆、皮青豆、红小豆、莞豆、扒豆、杂豆、白薯干、杂粮等三十六种,原质至为精细”[4]。

 

 

 后两种混合面中的各种成分据当局说全系“正当食粮”或“主要食粮”,并且“原质至为精细”,但对于其中的比例,则均未提及。

 

 后来,一些当事人回忆起混合面,对其中究竟混合了什么东西,都无法说出究竟,能够说的只有一点,那就是食用的痛苦经历。

 

 二、混合面配给何时始终

 

 混合面配给究竟始于何时?终于何时?近年来的有关文章均未见有确切的说法。查当时的报刊资料可知,北平人民食用配给的混合面是从1943年的7月份开始的。1943年7月24日,当天的《时言报》刊登“京市各粮店自今日起开始售混合面,每斤一元一角四分”的新闻,称“北京特别市市

长兼华北食粮管理局局长刘玉书氏……连日颇为忙碌,兹悉:市长对本市城内居民食粮供给办法已妥为拟定,以每五日为一期,每期由食粮管理局发给本市各磨房、米庄,大米杂粮等X百万斤,由各磨房将各种米谷掺入一起,磨为面粉,再平均分配于各无磨商号,俾各居民无论在任何商号均可购买而免发生拥挤、强买情形,日前(22日)第一期食粮,已由该局发给各磨坊,各坊并已如法开磨,预定今日(24日)第一批面粉即可在各粮店购到”[5]。这是关于北平混合面供应的最早记载,当日的《新民报》也作了同样的报道。在随后的几天中,其他媒体也进行了报道。我认为,7月24日是开始配给混合面的日期,这应该是可信的。自从年初春节以来,这一年市民的粮食全是配给供应的。而从7月6日到i5日实施的第六次粮食配给,定量却少得可怜,为“面粉每人一斤,谷子每人一斤半”,而且不能马上兑现[6],真正兑现则要等到8月6日之后。几十天无粮供应,群情激愤,随时可能爆发一场民变。因此,匆忙发布这个消息,显然是当局要安抚北平城里上百万亟盼粮食的饥民。’

 最初的配给办法是凭户口单“人购一斤”。8月17日,官方又宣布,在“配给日期自本月十八日起至二十七日止(十天)”的第六期配给中“决定实施票制购买办法”,规定。购买数量,每人每日半斤”,并且“前查之有粮户者勿论存粮多寡本次暂不配给”[7]。可见在8月中旬时,粮况最为窘迫。8月22日,官方宣布向存量不足一个月的住户发放混合面票。而到第九期混合面配给时,则按“每人一日一斤计算”了。

 此外,停办了近两个月的普通粮食配给此时又继续进行。据报道:“关于京市一般市民第七次食粮配给,市属社会局已积极进行一切,六日其诸般准备已经就绪,配给票已递交区公所分发,一般市民,按此次配给系由五日至十四日十日间之分量,准备食粮七百万斤,顷悉今明即可开始配给”,配给量为“城内居住者每人:白面二斤半;豆饼粉一斤;玉米粉半斤;养麦面四两;莜麦粉四两。计四斤半。”[8]这说明,随着夏秋粮的陆续到来,北平粮食的紧张态势已开始缓解。致使粮况缓解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传染病而封闭的城门此时开放了,城外的粮食也更多地通过民间渠道到了市民手里。根据各种媒体消息,官方公布的混合面配给发售共九期,时间到9月11日,此后未再见到有关配给混合面的记载。

 

 三、混合面带来怎样的灾难

 混合面配给给北平市民带来了终生难忘的痛苦记忆。

 其一,焦虑抢购。为了生存,混合面发售之初,处在极度焦虑中的普通北平市民每天清晨就带着口袋到粮店门前去等候这一丁点配给的果腹之物。就连伪政权中的一些下层吏员,也出现在争购的队伍中。据档案记载,还有一些“警士身着制服赴源丰隆米庄购买大量混合面n[9]。饥民们拥挤争购,在很短时间内就抢购一空。因购粮而发生争吵、斗殴也屡有所见,甚至还有动用警察维持购粮秩序的情况出现。结果,有力弱而无法购得者,有迟到而徒劳往返者,当然也有多购而高价转卖牟利者。

 其二,食用困难。据记者披露,混合面“杂有不知名之成分,食之而非其正味,弃之则未免可惜,人于口中嚼之而孜孜作响,进于肠胃,不能完全而消化,遑论养分之吸收。据个中人语,其中掺入者为土粉,为石末,为炉灰,种种不一,非但无益于人生滋养,抑且有害于国民健康”[10]。

 市民们备受艰辛购得了一点点混合面,却又面临着食用困难的窘境。一时间舆情沸腾。眼看要出乱子,8月3日,当局宣布“取消五十四种杂粮中之廿七种,以较优之廿七种正当食粮磨制成面,售卖市民”,同时宣称“连日市民购买所得质料较前已大见良好”[11]。然而,用这种所谓“正当食粮”磨制的混合面还是无法正常食用,勉强吞咽下去,却又腹痛拉稀,还有的大便干结,拉不出来,许多人因此患了胃肠病,甚至还有食用致死的。一面是饥肠辘辘,一面又视用餐为畏途,其情状之悲惨,难以言说。

 为了推卸罪责,转移群众的注意力,当局诿过于商人,说“有少数购食上项混合面粉者,认为消化不易,有碍卫生情事,显系一部奸商从中掺合不良杂质及土砂等,图利自肥,以致发生弊害”[3]。这鸯宣传更证明混合面确有“掺合不良杂质及土砂”等事实,其质量粗劣,不宜食用,已是不争的事实。

 其三,粮价腾贵。就是这样无法食用的混合面,居然售价每市斤一元一角四分,如此高的定价,竟然还是以廉售的名义进入市场的。据了解,1942年12月,玉米面“价格暴涨”,每市斤一元零五分,

是1939年的11倍。即使如此,还比不上混合面的价格高。当然,当时其他粮食的价格就更高了。据透露,因为粮食“配给数量仅敷数日之用,不足之数,犹须暗盘买人”[12]。依赖黑市,更加大了生活费的支出。北平市民生活之艰难,可想而知。

 四、混合面配给为何实行

 实行混合面配给当然与严重的粮食短缺有关。1942年12月初,北平粮食恐慌,曾因买不到粮食,发生过饥民的抢粮暴动;12月底,“北平买白面者被挤死四、五人,伤三十余人,由此可见敌占区粮食恐慌之一斑n[13]。

 粮食短缺完全是日本侵略者造成的。

 我们知道,日本侵华期间,华北成了日寇进一步扩大侵略战争的战略物资和战争经费来源地。日本近卫内阁曾指令华北的日伪当局将这里的煤炭、制铁、发电、运输、盐业、纺织、面粉等重要经济部门垄断起来。

 由于战争形势日益严峻,粮食越来越成为日寇牢牢控制的战略资源。“因年来战争消耗愈大,日本国内兵力动员愈多,农村劳动力更见穷竭,国内生产又皆集中于军备之补充,各种物资愈加缺乏,南洋各地又不能接济,尤以粮食恐慌在日本国内B极严重,而敌占区各地也大感粮荒,城市更加厉害,前线军粮无继,因此军部下令在占领区各地农村普遍劫取粮食,视为最重要的一项施策”[14]。日寇实行“以战养战”的策略,不仅侵略华北的日军,就连日本本土的粮食供应,也要从华北得到补充。1942年,日本在华北的军事行动已变成了~种非常明确的“获取物资的作战”。1943年1月,汪伪政权向英美宣战,日寇借机宣称:“中国参战的意义,完全寄托在经济上面。将中国拥有的资源,充分的协助日本,使日本因此增强战争能力,这是中国的最大的责任,亦是最光荣的使命。……华北在中国又是可以担负这重大任务的大部分。”[15]充分暴露出掠夺中国尤其是华北战略物资,进一步扩大侵略战争的罪恶本质。

北平沦陷

 1942年夏,华北发生大面积干旱,粮食歉收。但日寇并未因此而放慢掠夺的步伐,反而变本加厉,大肆抢运粮食。1942年临近岁末,“华北派遣军”司令冈村宁次奉东京军部指示,“催促伪华北政委会及新民会‘协同日军从速完成集粮计划’;据拟‘于最近三个月内务求将本年度二千万石粮食计划中未完成之数赶速集齐”[14]。事实上,12月中旬日寇B开始将掠夺来的大批粮食,经平汉、津浦、北宁等路运往日本。这无疑是导致1943年北平粮食危机的一个主要原因。

 

本文作者:齐大之

这 是四五十年以前的事了,那时,北伐正在节节胜利,而北平却被东北胡帅盘踞着,胡帅的大兵,在北平城里城外,如狼似虎,对老百姓横加蹂躏,使老百姓表面做顺 民,怒恨在心里;军阀割据政治,更是糟不可言,驻军透过地方维持会、商会,横征暴敛,百业俱衰,但表面上还得强自支持,粉饰太平。有志青年,纷纷南下投考 黄埔军校,冀完初志。那时笔者中学刚刚毕业(四年制中学),已考入军校的同学何君把招生简章以及到南方如何跟他联络等等的细节,寄给我们这一班的同学刘 君、岳君和我。当时北平冲戍司令是荣臻,司令部在邮局设有邮电检查班,可能是何君寄来的东西被检查班查到,报到冲戍司令部,冲戍司令部叫公安局(即警察 局)属下的侦缉队按信抓人。

 

在农历腊月中,有一天,上午十一点左右,有人叫门。我出去一看,是一个小伙计模样的青年人,拿着一张纸条,问我是不是白先生,他说:“我是西来顺饭馆的伙计,有一位姓刘的先生叫我送这张纸条,请您去吃饭。”我 当时想,一定是老刘请我吃饭,为的是商量商量投考黄埔军校的事,所以并没疑惑有什么别的事,马上雇了一辆洋车直奔西来顺。到了以后,进门找刘先生,伙计把 我带到一个单间儿,我进去一看,里面并没有老刘,只有三个彪形大汉,都穿着棉袍外罩一件灰布大褂,衣着又肥又大,一望而知是侦缉队。(北平的侦缉队,好穿 灰色,宽袍大袖,走起路来,两个肩膀上下画圆圈儿,坐电车上用右手一摸嘴,表示是队上的,就当免票了。其人之俗气,可以说俗得透顶。)内中一个人说道:“白先生,没吃饭哪吧?先吃!没什么,吃完了请您跟我们到队上,回句话,作个证,您就可以回家了。”另一个说:“真的没什么,您帮我们这个忙,走一趟。”第三个也搭腔了,说:“我看白先生是个明白人,我们是奉命差遣。随便吃一点儿,反正得走一趟,您就辛苦一趟吧,拴上绳儿拉着走,反而不好看。”我是徐庶进曹营,一语不发。等他们吃完了一算账,是一块四毛八。其中一个问我道:“白先生,身上方便不方便?一块半不到,我们是店里的臭虫,吃客,您付了吧,我们道谢了。”我付了一块五毛钱,两分钱没有找,可恶的饭馆伙计,在我们出门时,他们嫌两分小账太少了,两个伙计,合声大喊:“谢谢!外给小费两分钱。”来讥讽我。

 

出 了饭馆,走法有点不同了,我走当中,左右一边一个,挨得紧紧的,后边还紧跟着一个,怕我跑了。我们穿过马路,进了双塔寺胡同,弯来弯去,到了背阴胡同,走 到一个广梁大门,右边挂了一个牌子,好像是北京警察局侦缉队第几分队。门口有一个持枪的门岗,见我们来了,用手一拉门槛儿上的一道铁丝,大喊“差使”二 字,里面便出来三四个便衣人,把我浑身上下翻了一遍,并把我的手表、钢笔、皮带等留下,写了一个清单,叫我在单上签了字,把我带到西厢房去。西厢一连三 间,我进门一看,靠房门后,是一排七八个木板床,每个床上放着铺盖卷儿,靠南边一间,有半间搭成顺房门的木炕,炕前用木棍做成笼子形状,炕上满铺稻草,一 个队兵开了笼门放我脱了鞋进去。据说他是当值看差的。以前曾听人说,侦缉队对犯人非常厉害,手段残酷,可是我进来以后,他们对我没有怎样,总是劝我别害 怕,并且说明天到总队,可能你这官司就结案了。而我呢,一个中学刚毕业的孩子,哪有不害怕的,一切总往坏处想,军阀时代,是没有法度的,事情可大可小,总 而言之,光怕也不成,只有豁出去了,以“听命由天”自慰。晚饭时间到了,队兵拿了一个木盘,里边一个大棒子面窝头,一块老腌萝卜,一碗开水。我如何吃得下?

 

九点多钟看差的换班,以前那个,还对后来的一个说:“白先生是学生,很老实,别难为他。”说完走了。后来的一个说:“白先生别怕,要不要小便一下?睡吧。”我小便了一次,回到笼中,倚墙半卧.闭目玄想,哪里睡得着?不知过了多久,门岗拉铃又响,“差使”又来了。我只见两个队兵拉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人进来。我看此人面目清秀,举止不俗,头戴水獭三块瓦皮帽子,身穿礼服呢水獭领大衣,里边是宝蓝春绸狐腿皮袄,外套一个黑缎小坎肩儿。他进门对大家点头微笑,好像他们彼此都是熟人。他进得笼来,一个队兵说:“怎么着,才两个多月,又失风了?”那个人说:“运气不好,谁也没办法。”这时在木板床上睡觉的队兵,也纷纷起来,如见故人似的与这人打招呼。

 

被抓进来的人,除了跟大家相熟,还挺慷慨,他对一个队兵说:“您能不能教小跑儿(侦缉队的跑道儿打杂儿的)到西单商场找地方买一大盘酱杂样儿、两瓶烧酒、二百个三鲜馅饺子,咱们消夜,钱从存在这儿的里边拿。”那 个队兵没言语,可是照办了。不一会儿酒来,菜来,饺子也送来了。队兵们把那个人从笼儿里放出来,同时承他们不弃,也要放我出笼儿和他们共襄盛举。我则推说 不饿而且有点儿困没出去,还倚在墙上装睡。我有时睁眼一看,七八个人,围着桌子,或坐或立,两茶碗酒轮流喝,饺子则有人拿筷子夹,有人用手拿,个个春风满 面,相谈甚得,不分犯人与官人。

 

我睡不着,听他们鸡一嘴鸭一嘴地聊,从他们神聊中得到不少社会知识。据他们说:偷鸡盗狗的,是未人流的小偷儿;黑钱贼(用一个磨得很锐利的钢钱,割人衣袋的贼),名之为“小绺”;跑大轮儿的(专在火车上作案,看好了肥羊然后下手)和“高卖”, 都是师徒相传,衣着高贵,举止大方,要作案就做大的,千数八百的他们都没兴趣做。今天这个犯人,就是跑大轮儿的,据他自己说:他在北平东站,买了一张往浦 口的津浦路头等票,他行装简单,只有一只很时兴的手提小皮箱,上边套着蓝布套。傍晚七点多车开后,当大家还兴奋的时候,他找个位子睡了,八点左右,车到廊 房,他便提了箱子在头等车上来回地走动。他看见一个乘客,衣着阔绰,倚在椅子上睡着了,脚下放着一个小皮箱,和他提着的一模一样。他暗自庆幸,车刚出站一 个小时,便遇到肥羊。他便用很巧妙的手法,趁人不备,把他自己箱子上的蓝布套,套在人家箱子上,轻轻地把箱子提过来放在自己脚下,把自己的箱子放在人家跟 前,得意扬扬地提了箱子走到另一节车厢里去。等车到天津,便下来,又买了一张平津对号快车票,子夜里十点半到北平东站。谁也没想到,人家失主发现箱子不对 劲了,也在天津下车,换平津对号快车回北平,一下火车他便被人发现他提着人家箱子,被失主揪住交给车站侦缉队。他算是失风了。在众目睽睽下,侦缉队虽想放 他一马,但也爱莫能助,只有抓将起来。他们大家,包括跑大轮的和“鹰爪儿”(贼辈暗语,管官兵叫鹰爪儿),不知道吃喝聊到什么时候,我早已入梦了。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那个大轮贼睡兴正浓,几个侦缉队兵也睡得很香,只有那个看差的坐在凳子上,靠着墙,缩着脖子打盹儿。又过了一会儿,接班看差的来了,大家也纷纷起来,大轮贼又请大家吃了一顿早点,买了顶好的香片,沏了一大壶茶,大家喝。

 

下 午三点多,笔者被解到前门外西珠市口迤南鸡儿胡同侦缉总队。进门后又被迫通体检查了一番,仍被安置在木笼里。这地方和分队不同,是三间房,中间一间中置煤 球火炉,炉后靠墙,放着一个高凳,凳旁立着一根一丈多长的细竹竿,东西两间,做成两个木笼,木笼里边,靠前面地下边横着一根木槛,木槛上每隔二尺钉着一个 大铁环。我一进门,看见同学老刘、老岳都哭丧着脸,坐在东边笼子里;西边笼里,躺着两个蓬头垢面的人。这里的看差的,没有分队的和善,我刚进来就听他说:“你们三个人听着,这儿不是你们自己家里,在这儿要听老子的话,不可以交头接耳,不许说话。不信你们就试试!”我 们相对默坐,百感交集,自恨生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时代!又过了许久,房门开了,进来一个,左手提着一个篮子,里边放着窝头和咸菜条儿,右手提了一木桶水。他 每人分给我们一个大窝头、一条儿老咸菜,和一碗白开水;西边笼子也是一样。我一看老刘看着窝头发愁,不动手儿,招得老看差的又说话了:“我说那小子(此处读如哉),窝头你不能吃是不是,你妈在家给你预备了好吃的,有本事你回去吃啊!我看哪,你还是将就着吃点吧!小子(此处读如杂),不吃,半夜里饿了,没人给你买夜宵儿去!”

 

吃完了不久,外面喊:“放茅啦!”看差的打开笼门,叫笼里犯人出去大小便,顺便透透气儿,叫“放风”。 走出房门一看,院子里四面站了足有十几个侦缉队小兵,如临大敌,怕犯人跑了。仰头一看,这个院落中,从房檐到墙头儿,布满了粗铁丝的网子,怕犯人身怀绝 技,一个旱地拔葱蹿上房去,逃之天天。犯人一个一个挨着次序出去上厕所,我一看那两个蓬头垢面的人,慢慢地也出来了。在屋里他们躺着,看不清楚,这时,只 见他们俩,每人脚脖上钉着寸许宽铁条打成的脚镣,两脚中间,用粗重长有六七尺的铁链连着,两手上的手铐较轻,但是一只手提着裤子(重犯不准系裤带),另一 只手提着脚镣上的铁链,铁链是用麻绳捆起来的,他们步履艰难,举步蹒跚,可怜的样子,叫人不忍目睹。他们大小便不方便,可想而知了。本来叫大家在院子里过 过风儿,但谁还有心肠过风儿,尤其那两个带镣的人。

 

大家重入笼中。不久掌灯了,墙上钉了一个有八支烛光的电灯,看差的坐于高凳之上,嘴里不干不净地穷说没有个完,竹竿儿不时地敲打那两个凶犯。有一个犯人,一翻身,铁链子哗啦响了一下,那看差老家伙尖着嗓子喊道:“小子,你折腾什么?睡不着想家是不是?是啊,在这儿没有家里舒服,你为什么当初不做能在家睡觉的事儿,杀人放火,我告诉你,老实点儿,小心老子的竹竿!”他的声调儿活像戏台上演《贩马记》的禁子。

 

这 一夜真不好过,睁眼一看是那半死不活的灯,耳朵听的是看差的碎嘴子说上没完的下流话,鼻子闻的是和文天祥先生所说的七气大同小异的味儿,有当地放着煤球炉 子放出的煤气,犯人吃窝头喝白水放出的屁气,笼边放着一个大尿桶出来的臊气,与夫犯人多日没洗澡身上和衣服上发出来的汗气和人气(人气非身陷其境品不出来 那种味道是什么味儿),再加上臭脚鸭的气味,混合为一气,时时袭人,实在令人难受。我因为刚才那个老看差因犯人翻身拿竹竿修理他,使得我也不敢翻身,抱头 而卧,以手捂鼻,以防怪味。要说睡着了,可什么都听得见;要说没有睡着,又糊里糊涂的。我于是出于无奈地祷告,我呼佛号,“南无阿弥陀佛”,“至圣观世音菩萨”,我也呼“耶稣救世主”,“可爱的上帝”, 你们保佑我平安,证明我无辜。人到了走投无路时,只有默求神灵。不知经过多少时间,看差的换班了。这个看差的比较和善,他没坐高凳子,坐在炉边一个小桌旁 边,坐定以后,从怀里掏出一小瓶酒,一包花生米来,一个人就瓶喝一口酒,吃几个花生米,有悠然自得的样子。酒下去半瓶了,我昕他自言自语地说:“这本是三个小孩子嘛!犯得了什么大罪过,真是拿鸡毛当令箭。乱整无辜,小小年纪,怪可怜的,不知他们家里人有多着急哪!”说着他起来了,在墙角处找了一打雨衣来,把我们三个人叫起来,每人分一件雨衣盖在身上,他说:“后半夜冷了,火又不旺,屋子又阴,盖上点儿比不盖强!”我们向他道了谢,他说:“谁都是生儿育女的人,我没法帮你们大忙,你们安心吧!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

 

一夜又过去了,第二天早上十点多钟,来了六个队兵,对看差的说:“队长升堂,提刘××、白××、岳××三个人过堂!”我 们三个人从笼子里提出来,两个人搀一个,也可说架一个,走到了中院的所谓大堂。只见两旁站着七八个雄赳赳气昂昂的队兵,不住摇肩膀,嘴里虽没有喊威武,但 大声喊跪下,跪下!正中间公案桌后边,坐着一个瘦脸膛儿,头戴黑羊羔儿土耳其帽子,歪戴着,前边右方帽檐儿几乎压到眉毛,嘴上有一撮卓别林胡子,手里拿着 一个很大的象牙烟嘴儿,不住地在桌布上磨,身穿一件古铜色皮袍儿,外套黑缎坎肩儿,坎肩小口袋里出来一条金表链,扣在坎肩二纽上。我一看他好像那跑大轮贼 的哥哥,神气又像《五花洞》里县太爷吴大炮。他一边磨象牙烟嘴儿,一边不慌不忙地指着姓刘的说道:“你叫什么吓啊?”姓刘的同学回答:“我叫刘××。”队长又问道:“你认识黄埔军校的姓何的啊?”刘同学说:“不认得!”队长火儿啦!用烟嘴一拍桌子,大声说道:“该打!”又对左右说:“把他架弄起来,叫他尝尝我的板子!”左 右队兵不由分说,就忙乎起来。有一个兵端过一个四条腿圆凳儿来,凳上有五个圆洞,每个洞露出来一个麻绳套,麻绳在凳下又拴成一个大圈儿,离地半尺上下。这 时两个兵把他架到凳前,一个兵把刘同学的五个手指头伸进五个套里,用右脚一蹬凳下的圈儿,便把五个手指套紧。又有一个队兵,手拿一条五六尺长的麻辫子,往 老刘脑门子上一勒,在脑后打了一个结,用双手抻着,就势把左腿跪在老刘腿窝里。左右两个兵仍高架着老刘两臂,两旁的站堂队兵不住地喊打。又有一个队兵,从 墙角拿过一条四尺长五分厚三寸宽的竹板来,当的一声杵在地上。老刘面色苍白,脑瓜直冒汗,眼泪不住地流。我和老岳,也浑身冒汗,胸口里噗通噗通地跳,两腿 打哆嗦。队长又说道:“你说你不认识姓何的,我拿样东西给你看看!”说着从桌上拿了一封信往地下一扔,继续说道:“什么共产党、国民党、革命党,都是乱党,是洪水猛兽。北伐,妄想!你们小小年纪,不知道好好念书,一个劲儿瞎搞。”他话没说完,进来一个穿蓝布大褂的俊童,到公案桌前低声说道:“报告队长,妙香室给太太送鞋来了。”队长说:“叫他送进来我看。”在小孩儿出去的时候,队长把右手微微一抬,对下边说:“先把姓刘的绳子给松了,便宜他;把简秘书请来。”这时小孩儿回来了,把手里一个鞋匣交给队长。队长从匣子里拿一双大红绣花皮底皂鞋,端详了半天,交给小孩儿,叫他告诉鞋店伙计,把鞋送到公馆,钱下午送到铺子去。小孩刚拿了鞋要往外走,又回来了,对队长说:“对了,刚那马分队长来电话,您正在过堂,马分队长说,十二点钟在正阳楼等您吃饭;田分队长也有电话说,晚上九点,在群芳班等您!”队长听了,马上拿象牙烟嘴一拍桌子,喊道:“不准胡说,什么穷芳班阔芳班的,还不给我快点出去?”

 

这时,屋里气氛没有刚才那么严了,简秘书已站在桌旁,老刘的手上的和头上的绳子已松,可是我们三个人仍跪在地下。队长对简秘书说:“我不打算问他们了,叫他们三个人,每人写一份自白书来,下午三点前写好交给我看。他们有不会的地方,你指示他们。好,先把姓刘的、姓岳的带下去吧!”老刘、老岳被带走,站堂的队兵也走了,屋里只剩下队长、简秘书和我了,队长对简秘书指着我说:“看守所太冷了,人也杂,把他先安置在我队长室吧。帮他把自白书写好,下午交给我。”又问我说:“李岫仙先生是你什么人啊?我说:“是我舅舅。”队长看着简秘书说道:“李先生是我早稻田同学,人不错。”又对我说:“你别怕,你们自白书作好,公文办好,就可先叫你回去了!你先安心住在我的屋子吧。”说完他对简秘书说:“我去正阳楼,有事打电话。”他走了。

自 白书写好,由简秘书拿走了,我便住在队长室里,一切情形与笼里大不相同了,有洗脸的家具,有床可睡,有小说可看(床边放着一本《济公传》),没有看差的看 着,可以随便上厕所,可以在小饭馆叫汤面、水饺、烙饼等等吃的。自队兵以及简秘书知道我舅舅跟他们队长在日本同学,时常来找我瞎聊藉拍马屁。我除了夜里想 家,倒也自在。又过了两天,队长派了一个兵带我到我家附近,找了一个铺保,具了一个“随传随到”的“结”,便把我糊里糊涂地放了。

 

1948年北平

1948年北平

一晃儿四十多年过去了,这档子事一直潜伏在我心中。遗憾的是军校没有能考进去,在我个人的生活过程中,留下了这一个终身不忘的波折。有时做梦,仿佛又与贼同住笼中;有时梦见跪在公案桌前听审;尤其是侦缉队长的模样儿和审案那份德性,更是我此生忘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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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白铁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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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干年前,美国总统罗斯福先生曾经以炉边谈话的方式,和僚属们轻松愉快地讨论国家大事,在这轻松愉快,毫无拘束的气氛中,大家畅所欲言,然后集思广益,研究出施政方针,一时传为美谈。

    笔者四十年前,在故乡北平,也曾享受过深夜围炉谈话的氛围,不过我们所围的炉,不是壁炉,而是有烟筒烧煤的洋炉;谈话的人物,不是总统和幕僚,而是几个知己的朋友;我们所谈的,不是国家大事,而是天南地北的事情,扯到哪儿算哪儿,十之八九,谈不出个道道而来。

    北平至严冬三九时光,晚上八九点钟以后,街上已经是路静人稀,哨子风儿飕飕地吹,吹得电线也呜呜地叫,令人有凄凉恐惧之感。

    北平人没有早睡的习惯,可是也没有早起的习惯。

所以晚饭一过,七八点钟以后,人们的精神反而又来劲儿了。洋炉子的口盘儿上,坐着一大壶将开的水,准备沏一壶香片茶。夜静更深,鸡犬不闻,几个忘年也许还忘形之交的朋友,围炉团坐,天南地北,上下古今,口不择言地神聊,所谓“先说山,后说天,说完白塔说旗杆”,“吹牛不上税”,“乱盖”没人“究页儿”。你一言,我一语,张家长,李家短,所言所讲,对内容都不负责,应了俗话所说“哪儿说哪儿了”,说完了完事,不招灾不惹祸,因为所说的也无非是上不了“纸笔”,瞎扯淡的事儿。

    忽而一声小贩吆唤的声音破空而来:“半空儿多给(‘半空儿’是发育不全,被淘汰出来的落花生,不但便宜,而且酥脆,可连皮儿吃),秋海棠没有核(读如‘胡’)儿的(读如‘果’)!”大家听了,精神为之一振,有人慷慨解囊,出大洋两毛,有人见义勇为,奋勇拿这两毛钱冒寒出去向小贩采购,一会儿工夫,端着小笸箩儿缩着脖进来,居然买来干果四色,除了“半空儿”、海棠之外,还有黑枣儿和“挂拉枣儿”(“挂拉枣儿”是掏去了枣核烤焦的大枣儿,有枣的香味,焦酥爽口),大家一边吃着“半空儿”,把海棠、“挂拉枣儿”、黑枣儿一个一个地排在洋炉子上面的平盖上烤。海棠被烤出水儿来,在炉盖上嵫嵫地叫,“挂拉枣儿”烤出来香烟儿,黑枣也烤软了。大家边吃,边喝,边聊,这种神仙境界,不是身临其境亲身享受过的,说什么也体会不到。

围炉夜话与老北京零食

围炉夜话与老北京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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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老北平的故古典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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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元朝在北平建都,经过明清两朝一直到民国初年,六百多年的皇皇帝都,人文萃集,在饮馔方面,真是称得上膳馐酒醴,盛食珍味,集全国之大成。可是如果有位外省人初履斯土,跟北平人打听哪一家是地道北平饭馆,就是北平老古典儿也没法指明,说不出来呢!
  北平人大都有俭朴的习惯,在饮食方面但求适口充肠,每天能有白米白面吃着,也就心满意足啦。真要想换换口味解解馋,山南海北哪一省的饭馆都有,也就不计较哪家是真正北平口味的饭馆了。
  以中国各省同胞口味来区分,南甜、北咸、东辣、西酸,大致是不差的。南方人以大米为主食,如果三餐没吃米饭,上顿下顿都吃面食,就会觉得胃纳不充实,好像没吃饱似的。北方人一直是拿面食杂粮当主食的,要是顿顿都是白米饭,那就整天有气无力,恨不得来张烙饼,啃个馒头,才像正餐,把肚子填饱啦。
  北平人既然把面食当主食,自然在面食方面就要不断地变变花样了。虽然北平面食种类赶不上山西巧手能做出六七十种之多,可是除了面食做的点心之外,平常能充主食的也有十来样之多。先说饺子吧,北方人有句俗话是:“舒服不过躺着,好吃不过饺子。”吃犒劳是饺子,逢年过节也吃饺子(北平在旗的管饺子又叫煮饽饽),要说谁脸上没笑容,就说他见煮饽饽都不乐。由此可知,饺子在男女老少心目中是什么分量。
  北平人吃饺子讲究自己和面,自己擀皮或压皮,好手压皮五个剂儿能一块儿压,压出来的饺子皮,不但滴溜滚圆,而且厚薄非常匀称。现在机器压皮外软内硬,滑而不润,煮出来膨胀了三分之一,吃到嘴里怪不得劲的,简直有上下床之别。饺子馅有生熟之分,荤素之别。饺子好吃不好吃,饺子皮的厚薄软硬固然居于首要,可是饺子的滋味怎样,那就要看拌馅炒馅的手段高低了。
  一般人多一半喜欢吃生馅,现拌现包,喜欢吃熟馅儿并不太多。大致说来熟馅只有三鲜、虾仁、冬笋、肉末三数种而已(现在超级市场所卖冰冻鱼饺是山东水饺,当年北平很少见)。拿生馅来说吧,肉类以猪、牛、羊为主,至于菜蔬除荑瓜以外,几乎差不多的菜蔬,都可以做馅儿,甚至于萝卜缨、掐菜须都有人拿来做饺子馅,这是外地人想不到的事。虽然说饺子馅是包罗万有,可是北平人讲究凡事有格、有谱,不能随便乱来的。譬如说吃牛肉馅一定要配大葱,羊肉馅喜欢配冬瓜、葫芦,虾仁配韭菜,如果乱了套,不但失了格,而且准定不好吃。饺子包的方法也有两种:一种是捏,一种是挤,捏的慢挤的快,所以家庭吃饺子讲究点的多半是捏,既好看又好吃。饺子馆因为应付众多顾客,来不及捏,只好挤了。匆匆忙忙挤出来的饺子当然不太受看,而且厚薄不匀,可是挤出来的饺子大锅宽汤一下百八十个都没关系,不会破烂。捏的饺子可就不同啦,要注意一锅不能下得太多,而且要看情形点上
一两次水才能起锅呢!
  吃饺子一定要蘸醋才够味,在大陆吃饺子以山西米醋、镇江香醋为上选,若是不避葱蒜的人,用独流醋加蒜瓣泡腊八醋蘸饺子吃,醪香浩露,那就更美了。自从来到台湾,有些饺子馆,好像是一个师傅传授的,蘸饺子都是用化学白醋加凉水,碰巧了醋多水少真能把人酸得头上冒汗珠。百不一见,发现桌上放着一瓶黑醋,等吃到嘴里才发现是工研香醋,异香异气近乎辣酱油,比化学醋掺凉水,更让人没法受用。可能是醋的味道不太对劲儿,于是有些饺子馆为了讨好顾客,不管馅儿咸淡,另外堂敬高酱油一碟浇上些小磨香油?别的省份同胞觉得怎样我不敢说,可是北平人就觉得那是糖葫芦蘸卤虾——胡吃二百八啦。
  说到吃面条,北平人最初不太喜欢吃机器切面,爱吃抻条面(又叫把儿条)。有人说机器切的面煮出来没有什么面香味儿,所以爱吃抻条。抻把儿条耍先把面沾碱水溜开了再抻,那非有把子蛮力才能甩得起来。家庭妇女所做抻条,多半是先擀成面片,然后切条再甩起来抻,据说非这样连甩带抻面香才能出得来,否则跟机器切面就没什么差别了。北平人对面条最普通的家常吃法是热汤面,也就是山东所谓炝锅面,把所有的材料作料宽汤大滚,然后下入面条大煮,这跟苏北的清汤鸡火面,浇头、汤水、面条,各不相侔,就大不相同了。热汤面的好处是醐汤,所有汤里的鲜味就全都掺入面条里去了,所以北平人吃热汤面并不需要三盘五碗的,只要有一碟大头菜,拍一盘小黄瓜来就着热汤面条吃,已然其味醉醇怡然自适了。
  炸酱面也是北平人日常的一种吃法,分“过水”“不过水”两种。过水面是面煮熟挑在水盆里,用冷或热水冲一下再盛在碗里拌炸酱,面条湿润滑溜,比较容易拌得匀。不过水是从锅里直接往碗里挑,加上酱虽然不好拌,可是醇厚腴香,才能领会到炸酱面的真味。抗战胜利之后,各处北方小馆差不多所卖炸酱面,肉丁或肉末之外,愣加上若干豆腐干切丁,不但夺去原味,而且滞涩碍口,甚至还加辣椒,这种炸酱面吃到嘴里甭提有多别扭啦。
  北平人每逢家里有点喜庆事,面菜席就要酱卤两吃了。卤分“川子卤…‘混卤”两种。做川卤比较简单,先用鸡汤或猪牛羊肉熬出汤,再讲究点,也有用口蘑吊汤的,然后把鸡蛋切小丁加海米、肉丁、黄花、木耳、庇角菜、冬菇、口蘑就是所谓“川子卤”了。“川子卤”除了以上材料之外,鸡蛋不炒不切丁,等勾芡的时候,把鸡蛋甩在卤上,另外用小铁勺放上油,把花椒在火上炸黑趁热往卤上一浇,那就是}昆卤,台湾所谓的“大鲁面”啦。如果加上茄子就叫茄子卤,加上鸡片、海参、火腿就是三鲜卤。
  说起烙饼,花样也不少,以用具说分支炉烙、铛烙两种。提起支炉也是北平一种特产,出在京西斋堂。北平人熬粥用砂锅(京剧里有一出玩笑戏叫“打砂锅”,俏皮人话说起来没完卖砂锅的儿子论套),煎药用薄砂吊儿,烙饼用支炉,都是小贩在斋堂趸到北平来卖的。支炉像一只圆锅,圆径大约一尺三四,翻过来正好扣在煤球炉子上,底面全是窟窿眼,火苗子就刚刚蹿进洞眼,所以烙出来的饼有一个一个小焦点。这种饼香脆松焦,因为用油极少,爽而不腻。北方人虽然爱吃支炉烙饼,可是南方朋友多半嫌它干硬滞喉。此外家常饼、薄饼、葱油饼、一窝丝发面饼,在台湾现在只要是北方饭馆,大概都会做,而且做得都不错。
  另外有两种饼叫葱花饼、芝麻酱糖饼,在大陆差不多的人家都会做,可是总也比不上蒸锅铺烙得好吃。蒸锅铺又叫切面铺,除了卖各种粗细宽窄面条之外,同时卖花卷大小馒头。这种铺子早年以卖蒸食为主,北平住家办丧事放焰口,和尚用的护食也由蒸锅铺承应,所以又叫蒸锅铺,后来加上卖切面,才叫切面铺。他们烙的葱花饼跟现在饭馆烙的葱油饼不同之处,是松而不焦,润而不腻,有菜吃也好,没菜吃也妙。另一种芝麻酱糖饼松美柔酾,蜜渍香甜,我想凡是现在台湾北平老乡回想蒸锅铺葱花饼、芝麻酱糖饼是什么滋味,大概都不禁有点莼菜鲈鱼之思吧!
  北平人经常吃的主食以上列三种最普通。至于其他面食做法花样还有很多.有的兼代主食,有的是纯粹点心,等有机会再一一介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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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唐鲁孙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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