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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桥湾是介于三里河大街(现为两广路)与兴隆街间的一条南北走向的小街,长不足二百米。从地图上看,这一地区宛然一把扫帚,而短短的北桥湾恰似这把扫 帚短短的柄,确是一条从胡同到大街必经的干路。重要的地理位置抑或正是旧时北桥湾经久繁荣的根本缘由。然而,北桥湾的繁荣又绝不同于前门、西单、王府井的 奢华,只是植于寻常百姓的一种方便、一种热闹。如果把旧京平民平淡无奇的生活比做涓涓溪流,那么北桥湾的繁荣不过是这溪流时而漾起的旧京民俗的涟漪。

  由南至北,北桥湾街上的店铺很多,东西两侧,比比相邻。内中,仅“猪肉杠”就四个,为首的是街口上的“正阳楼”,店里生熟兼营,颇具特色。掌柜的是山东 人,肉也卖得粗犷。大约是惟恐伙计们在忙乱中,操刀用案,生熟不分,乱了规矩,特别备了近两米高,直径约一米的圆木熟肉墩。顾客若是买了酱肘、小肚、熏排 骨之类的熟食,切肉的伙计用荷叶托了,须攀上四五阶梯磴,去圆木的顶上切。顾客不由得仰视,看到操刀的伙计扬眉顺眼,提起明晃晃的大刀斩切的样子,总不免 要下意识地后退几步。相比之下,“羊肉床子”里的羊肉要卖得斯文得多。街上的“羊肉床子”有三家,“连三元”、“满三元”临近南口。街间路西的一家,类似 清真食品综合商店,共三间门脸儿,分别经营羊肉、麻花和包子。清真店铺的卫生都好,几净窗明,檐下挂着灌过羊血的“羊霜肠”,肠壁上的油珠凸显;掌柜与伙 计的衣着也洁净,头上戴着白色小帽。搭讪问询,操着地道的京腔,低声细语。顾客要是买回去涮,伙计便精选了上脑、三岔、后腿等质嫩的部位,拿过去细细地 切。说是切,其实倒像是用长且细的尖刀在肉上蹭,于是“蹭”出薄薄的肉片来。

  在北桥湾上,同是清真的店铺还有“正明斋”糕点铺。正明斋在南城的名气大,店面很宽,三间门脸儿的门市,两间门脸儿的作坊。门市部窗高门阔,嵌满了大块玻璃。门首悬下黑漆木牌,上面的“龙凤喜饼”、“大小八件”、“应时糕点”等烫金大字,十分醒目。

  每年五月端午前,正明斋门前包粽子。三五个伙计围坐,地上放着柳条编成的大笸箩,装了水浸过的粽叶、江米和小枣。伙计们取过粽叶和马莲,抓来江米和小 枣,在手上滚了两滚,一个粽子就包成了,速度之快,令人咂舌。那作坊的门朝里,外墙上仅有几个大铁窗,平时紧闭,只待年前打开。每年腊八刚过,正明斋就要 开窗做“蜜供”了。在临近大年的日子里,作坊里摆满了“蜜供”码成的供塔,路人经过,总要朝里面看一眼,孩子们却不知羞,欠起脚,趴在窗口上,直勾勾地瞪 着眼张望,间或还要咽下一口馋涎……

  北桥湾向北,从草场头条到十条,都是宽不及两米的小巷,曲曲伸延。巷里的豪门富户很少,大都是门对门,门 挨门的小户人家。日子过得紧,不是侈靡,只求生计,难得闲钱去买正明斋的蜜供或糕点,却时常到北桥湾街头,买上几个馒头、烧饼或是下碗面条果腹。因此,街 上馒头铺,烧饼铺,切面铺的生意总是很好。

  路西的馒头铺卖戗面馒头,面团和得硬,要放到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用碗口粗木棍压。木棍的一端穿过 一根石柱的孔眼,石柱深栽在地里。压面的伙计手扶木棍的另一端,半坐在木棍上,用腰腿的力量坐压,在面团上压下一道道的槽痕。这种杆子戗面馒头,热吃很瓷 实,有咬劲儿;凉吃掉渣儿,解饱搪时候。细细咀嚼,自能体味出面粉天然的香甜来。

  若有了些许闲暇,还可到切面铺里坐吃一顿。早年间,京城的切 面铺其实就是如今的小面馆。北桥湾上就有两家切面铺:“北山义”和“两聚公”。门脸儿都不大,里面放了几张八仙桌,能坐十来个客人。店里专营面条,配以小 碗干炸酱,酱面上汪着明油,散发出黄酱特有的香气。菜码也好,除时令青菜外,还有“青豆嘴”和“黄豆嘴”,都是将泡发的豆子,咧开两瓣,吐出短短的嫩芽 来。豆嘴去皮,用水焯过后,拌面吃最好。每逢晌午,切面铺里都坐满了人,食客大多从街北迷宫般的小巷里闪出,在切面铺里坐了,要了碗炸酱面,吃过以后,转 眼之间,便又消失在那迷宫般的小巷里了……

  铁山寺面向正南,山门开在三里河大街路北,一段裸露的东墙就在北桥湾的街面上。寺里三进院落的正北 都有殿宇。外院的东跨院里,常有棺椁或灵柩停放。寺里的长老,日日法事,忙着为亡魂超度。诵经声伴着木鱼声声,钟鸣阵阵,不时从墙内传来,仿佛为北桥湾增 添了几分灵气。上午,依着寺院的东墙,卖老豆腐、豆汁的铁皮平车停在街边,摊主在车后忙碌,食者二三,面墙而坐,欠身弓背,扭颈伸头,都在斑驳老旧的寺墙 上投下了晃动的日影。

  与之相对,路东的“大华新”茶庄、“升元楼”首饰店、电料行、油坊、砖瓦铺、绒线铺一字排开。绒线铺开在薛家湾西口,像 间小百货店。除去针头线脑、生活用品、文化用品以外,儿童玩具、兔爷、“洋画儿”均在柜上码放。门前摆放的电唱机,整日播放当时电影明星的唱片。对于这门 前的热闹,路人似习以为常;洋车夫照旧在豆腐房前驻足停车,扶着把,扭头朝里面大喊:“掌柜的,给拿两块热豆腐,要老边!”“老边”是指整块豆腐切下的边 角,块儿大分量足。店里的伙计正蹲在灶前熬豆浆,随着灶火的轰燃,不时地用细竹片,把锯末弹到灶眼中去。猛然听到有了买主,忙站起身,取了豆腐递过去。只 三把两把,洋车夫把两块豆腐都塞到了嘴里,顾不得擦去嘴上的残渣,便低头提把,又奔前行。

  在街上,最不怕吵闹的是卖“果子干儿”的老汉。一张铺板,两只板凳,摊子就支在电唱机前。老汉坐在摊后,手里总掂着两只小铜碗,用以招徕买卖。在街市的嘈杂声中,两只铜碗的碰撞声,听来清脆依然。

  薛家湾的西口十分狭窄,靠着绒线铺的北墙,闹中取静,有几个“虫儿”摊摆在阴湿的墙根里。摊上蛐蛐、油葫芦都有得卖。摊主往往是夜晚捉了虫儿,一早就拿 到摊子上来卖的。虫儿都放在罐儿里。蛐蛐罐儿是陶制的,有大有小,码成几层。有人要时,打开盖子,任由客人选。摊主一手拿着盖子,另一只手用探子撩拨罐儿 里蛐蛐的须子,惹得蛐蛐颤身振翅,大声地鸣叫起来。

  北桥湾上最大的货摊,位置还要向北,摆在一座破庙的门前。破庙的山门依旧,坐东面西。院内 的大殿已然荒废颓败多年,两侧先前的禅房,都住了人。在两间北房里,住着一对老夫妇,都有六十开外的年纪。老头儿有些秃顶,留着两撇小胡儿,生得慈眉善 眼,未说先笑。老太太身材略胖,衣着得体,干净利落。二老每天上午都在破庙前摆下摊子;一块苫布铺在地上,上面排满二十多个自鸣钟。钟虽是旧的,大小不 一,式样各异,却都擦拭出光亮来。看到自家的钟表引来路人围观,老人便笑嘻嘻地上好发条,都拨成正点,同时演示。

  旧时的冥衣铺,是制作烧活的 作坊,兼糊顶棚。北桥湾上的冥衣铺也在路东,有两间门脸儿,显得有些狭窄,伙计们常在门前做活儿。在冥衣铺的对面,路西的“三露园”澡堂、“玉兴”缝纫机 修理铺、饺子馆、酒馆、饭馆、鞋铺都挨挤成一排,直至北桥湾的最北端。粗略算起来,在这宽不过五米的短街上,店铺摊点,大大小小,总共不下三十家。

  每年阴历七月十五晚上,北桥湾街上都要“放荷灯”。若逢天气晴好,残霞未尽,暑气不消,一轮皓月,早现东天。吃罢晚饭的孩子,手持点燃的荷灯,结伴在街上跑,尽情体味这难得的欢娱。

北桥湾

北桥湾

  除去孩子们手中的荷灯,街上的店铺也纷纷挂出灯来。有荷灯、宫灯,也有走马灯,每只走马灯都讲述着一个故事。在灯里烛火热气的催动下,风轮转,带动着彩 绘的人物也绕灯旋转起来。动感的彩灯,引人观赏;赤膊的汉子,仰起头,双臂相抱;年轻的女人,半弯下腰,牵来将会走的孩子……此刻人们暂时忘却生活中的艰 辛与烦恼,只把心底积压已久的轻松与快活,在顷刻之间释放出来。孩子们追逐嬉闹,大人们闲谈论议。近处看,灯影中闪动着憧憧人影;远处看,不见人影,只见 萤火般的灯影,在北桥湾街头来回游走,直至夜半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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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冯大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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