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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规定北京兵、民分城居住,八旗居住内城,安定门内住镶黄旗,南锣鼓巷地片属镶黄旗,府第民居又有所发展。北京四合院的特点多数正房坐北朝南,故南锣鼓巷内的各胡同,北侧门户较多,南侧门户较少,如有门户也是前 一条胡同中宅院的后门。至清末民初这260多年,各胡同中的宅院变化是非常 大的,随着敕第的改变、格局变化,年久失修,旧房拆建,许多院落屡易其 主,或化整为零分割出售。各胡同中南侧的“倒座”房也出现不少,多为两 胡同中间的大宅前后院分隔,改建为专供出租的小院落,北京有一些“吃瓦 片儿”的房主,至20世纪三四十年代,每条胡同中保存完整的整片宅院已经 不多了,并且许多沦为破旧的大杂院。 南锣鼓巷临街宅院很少,多为小铺面房,只有在巷内中段,黑芝麻胡同东 口外南侧路西,有一座大门,南锣鼓巷59号,当地称为“洪家大门”,此为 明末降清大将洪承畴宅后家祠,大门内仅存祠堂之三间北房,,应是清初建筑。 洪承畴(1593 -1665),福建南安人,明万历进士,为明末崇祯朝大将, 多次在西北、中原镇压农民起义军,后任兵部尚书。明末满洲屡犯边界,崇祯 十二年,调洪为蓟辽总督,崇祯十四年洪会八总兵于宁远,七月驻松山与清军 战,崇祯十五年,清军克松山,洪被俘至沈阳降清,隶汉军镶黄旗,清初开国 规制,多为洪所制定,官至武英殿大学士,顺治十年经略湖广、两广、滇黔, 镇压江南抗清义军,顺治十六年攻占云南后,返京,顺治十八年康熙继位后退 职,康熙四年死,谥“文襄”,清史入《贰臣传》。洪隶汉军镶黄旗,其府第 在南锣鼓巷中段迤西。据《燕京访古录》:“洪承畴府第,在方砖厂东口外路 东,今已废,惟府门外之二铁狮巍然独存,府后门在南锣鼓巷,尚居洪氏之子 孙云。”洪府规模很大,60年前笔者童年,居住在黑芝麻胡同,西口外即方砖 厂东口,路东确见有一铁狮子半埋土中(后被日伪献铁毁掉),该处当时称南 洼子,清代称铁狮子胡同,据此可证,洪之府第占据黑芝麻胡同与沙井胡同之 间的大片地界,其后门在南锣鼓巷。岁月变迁,至20世纪30年代已被分建成 10多处小型四合院及简陋的小平房、大杂院了。南锣鼓巷59号“洪家大门” 有洪氏第七代子孙所办之“崇实小学”,笔者曾在该校补习。该校属私塾性 质,原祠堂之三间北房辟为教室,仍供洪家祖先牌位7L子牌位,教课为复式, 教《三字经》、《百家姓》、上、下《论语》,学生称老师为“师父”,师父的 儿子,教初小国语、算术,我们称他为“大师哥”。学校后门通黑芝麻胡同, 就学者多为附近贫民子弟,仅收微薄学费。

南锣鼓巷

南锣鼓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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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张先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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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市东城区南锣鼓巷是一条很古老的街道,其南口在今平安大道中段地安门东大街,北口在今鼓楼东大街中段。街道不宽,其布局乃是兴建元大都时所规划的南北纵向街巷。巷内东、西两侧的胡同两两相对,仍保持着元大都街巷、胡同的规制。元代将大都城划为50坊,今南锣鼓巷的位置是“昭回坊”和“靖恭坊”两坊之间的分界巷,明代将北京内城分为28坊,将“昭回”、“靖恭”二坊合并,称“昭回靖恭访”,南锣鼓巷的位置正是该坊的南北中心线,巷名为“罗锅巷”,此名有可能是从元代沿袭来的。 

 

“罗锅儿”是北方方言,指“驼背”,不知元代是否已有此方言。但辽、金、元时的日用炊具有“六錾锅”, 在考古发掘中铸铁六錾锅的实物或此类锅的陶制皿器时有出土,或许此巷古时有铸锅作坊或售锅店铺(天津有锅店街)。笔者久居此巷,曾对其观察发现,该巷南北 两头低、中间高,路东各胡同西头高、东头低,路西的胡同东头高、西头低,南锣鼓巷南口高于地安门东大街,进南锣鼓巷须上坡,北口也高于鼓楼东大街。分列于 南锣鼓巷内的16条胡同,大多东侧各胡同东口均高于交道口南大街,进各胡同须上坡,西侧各胡同之西口也高于其相接的街道。纵观 南锣鼓巷地片,很像一口倒扣的六錾锅,中间高,四周逐渐下慢坡,其相对的各条胡同则像锅边的几对鋈手。以地形命名也是北京地名的特点之一。其地形的形成应 系经元、明、清600多年间,民居多次翻建,早期多为夯土房及墙垣,后期碎砖、渣土、盘拆炕、煤灰、垃圾均堆积在胡同之中,造成地片地形的中间高四周低因素。另一现象是胡同也高于各个院落,许多四合院是大门地势较高,进院则呈“倒下台阶”之类型。 

 

乾隆十五年(1750)绘制的《京城全图》已将明之罗锅巷改称南锣鼓巷,并将鼓楼东大街中段路北与南锣鼓巷相对的街道称为“北锣鼓巷”。此巷在元代为“灵椿坊”与“金台坊”之交界。明代仍为两坊,此两坊之南半部在元

 

南锣鼓巷

我实在找不到一张南锣以前景象的照片,只好选一张沧桑的大门照片。南锣已死。

代均为官署及寺院,明代没有大的变动。清初南、北锣鼓巷均属镶黄旗,清廷规定北京兵、民分城居住,八旗居住内城,汉民等居住外城,满人占地建房民居大为扩展,南、北锣鼓巷之定名,应早于乾隆十五年,当在清初。南锣鼓巷之名称,至今未变,仅在“文革”中间,一度改称“辉煌街”,后又恢复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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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张先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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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池在清代的外城东城界内的半壁街东南。据《藤阴杂记》一书所载:“沙窝门有放生池,顺治中,浙人范思敬实创始焉。”在《天咫偶闻》上记载得具体:“放生池在火神庙街。”又记,“范尝梦至一兰若,院悬木鱼。有人云,东坡居此。遂人谒。”从而创办了放生池。这个放生池原是个小庙,但无憎人,只有一老人看管。在《道咸以来朝野杂记》一书中也有关于放生池的记载:“放生池亦寺名,在拈花寺附近。当年池甚广,中有梦苏亭古迹。” 

 

北京自元、明、清建都以来,佛教、道教盛行。佛教、道教的信徒很多。一些崇信佛教、道教之人,打着“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的招牌,买鸟放生或买鱼放生。放生池就是买鱼放生之处。在放生池兴隆之时,它不仅是一些“善人”买鱼放生之所,而且也是北京著名的游览之地。到了清末民初时.放生池的建筑已荡然无存,放生的池子虽尚存,但已成一个积雨水的大水坑了。唯放生池之地名依然保留下来。1857年,法国传教士在放生池建起了天主教堂及“孤儿院”。法国帝国主义者利用这个教堂奴役中国人民,用“孤儿院”以残害中国儿童。 

 

永生巷

今日永生巷

1949年以后,在中国土地上的天主教、耶稣教摆脱了罗马教皇的控制,成立了中国天主教爱国会,并把原受西方教会奴役和残害的中国孤儿,从“孤儿院”中解救出来,使这些孤儿获得新生。因之,1958年放生池改名永生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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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王永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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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无奈,只能小小声明一下。请转载我的博文或者将这篇文章发到其他网站的朋友,能事先告知我一下,或者标明我的网络署名和博文地址,和本博客相连的我 的微博是泊小豆。另外,很多人联系我希望能够买下我这篇博文的版权,拍成电影。就此,首先谢谢能看完我这篇冗长文章的朋友,谢谢提出合作的诚意。非常抱 歉,我拒绝把博文的故事拍成电影或者出书,同时谢绝纸媒转载。这只是我私人的情感,我只是通过网络表达出来而已,我不想因为改编或者商业用途让这份最纯的 亲情变质,我只想保持它在心中最初的模样和我最真实的感觉,我仅仅记录了一小部分我愿意讲出的故事,也不想牵扯到家人的真实信息。最后,谢谢每一个曾经温 暖过支撑过我们生活的亲人。感念我最亲的祖父。2013.05.17.)

 

地安门内最有范儿老爷子

地安门内最有范儿老爷子

爷爷和我

两岁时,我的亲生父母离异,年长我五岁 的姐姐被判给了父亲,而我则因年幼,判给了母亲。遗憾的是,我的生母选择推脱,不愿意抚养我,74岁的爷爷说,我的亲孙子,我来带。从此,我的生母与我断 了所有联系,我的世界里从此没有了她。父亲的工作决定了他不可能在北京,姐姐也去了父亲再婚的家庭和继母生活,继母因为不能生育所以视姐姐为己生。而父亲 因为工作只能把我托付给爷爷,每隔两三年才能回北京看我一次。这一托付便是十多年,终日和我相伴的只有我的祖父。孩子对亲情的是非感非常明确,毫无疑问, 在我心底,只有爷爷对我的疼爱没有任何瑕疵,爷爷对我的意义超过父亲。很小时候的事儿我并没有印象,都是家里人讲给我听听,我也只是听听,但我记事起的很 多事儿都铭刻于心。因为同学们都有爸妈陪伴而我没有,对于胡同里长大的孩子来说,从小就被邻居家的小朋友编顺口溜来讽刺的感觉或许很少有人能够体会。

1. 爷俩 童年

我 的爷爷生于1913年农历二月,用他的话说是经历了四个朝代。我祖上是旗人,曾祖母是德国人,爷爷是混血,是一位留洋西医,传统和西洋构写了他传奇的一 生。爷爷年长我72岁,从我懂事起,我就觉得他很老,那时候爷爷留着不长的花白胡子,头发也是银白色的,不掺一根青丝。他有时会穿一身老中山装,有时又会 穿戴老传统的长衫马褂和小圆帽儿,曾经也给我做了一套,可我嫌土气,从没穿出门过,爷爷就一直保留着。爷爷很瘦很瘦,年轻时一米八的身高,老了就缩了水, 微微弯起的脊背,手指已经被烟草熏黄了,看上去却很精神。

奶奶在我父亲出生后不久就过世了,爷爷和儿女孙儿们在老四合院住了半辈子,退休 后,儿女们纷纷离开他自立门户,而他也开始一个人的独居,直到我的出现,小院儿成了他和我独一无二的世界。我家的四合院坐落在京城最老的恭俭胡同里,紧挨 着故宫北海后海什刹海景山和鼓楼,位于地安门内,现在已经是京城最炙手可热的旅游景点,传统的范儿深受小资们的喜爱,也是老北京们享受生活的安逸之地。在 我的儿时,这里只是北京最老的居民区,那时没有被开发,一切都保留着皇城根儿下最老的传统和民俗,老人们孩子们相处和睦,很少有人意识到这里将来会变成全 北京最昂贵的地皮,而我也一直觉得自己住在北京城最老最破的地方。如今,许多胡同大杂院已不复存在,改造后的胡同已不再像从前,现在很多古老的院墙上依稀 可见巨大的拆字,老北京的文化逐渐在萧条在消失。我家的四合院幸运地保留了下来,如今也成了很多游客喜欢参观的地界。小院儿是老北京最传统的格局,前前后 后院里院外很多树是爷爷亲手种的,院子里也有些花花草草,还有一小块儿菜地,我们爷俩餐桌上小菜都是爷爷每天耕耘的结果。

我的家族很大, 爷爷有四个儿子三个闺女,八个孙子三个孙女,三个外孙两个外孙女,而我爸是最小的孩子,我也是所有孙辈儿里最小的,最大的侄儿只比我小两岁。爷爷对后辈很 疼爱,对每个孩子都会关心,他从不奢望孩子们的回报,他只是负起身为家族最年长者的责任。因为最小,家里人对我都很好,哥哥姐姐对我也很照顾,小时候最开 心的也是哥哥姐姐们来爷爷家玩,因为终于有人陪我开心地玩儿了。但每次晚上他们要走的时候,也是我最失落的时候,一是因为没人和我玩儿了,二是因为他们都 可以回到爸妈身边,而我不能。长大后有次爷爷对我说,那时候看着我孤单的眼神儿很心疼。他告诉我,在我4岁的时候,有天晚上对他说:“爷爷,我能喊你一声 儿爸爸么,就一声儿。”当时爷爷眼泪都下来了(不过这事儿我是不记得了)。从此,爷爷在心里更加偏我。

从小我就是家里的孩子王,我年龄 小,但辈分大,几个侄儿外甥比我小不了几岁。我喜欢带领他们占山为王,在小哥的影响下,我在蔫坏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经常玩玩恶作剧伍的。我从小话就不多, 看上去属于乖巧可爱的男孩儿。但其实我很任性,馊主意跟喷泉似的往外冒,做了坏事儿经常会表现出一副可怜样儿,大人们尤其是爷爷就舍不得指责我。但爷爷从 来不会过分骄纵我,我如果做错事儿触碰到他的底线,他一定会给我相应的惩罚,让我从心底里知道这样做伤了爷爷的心。我6岁,小哥带着我偷拿爷爷放在桌上的 零钱买汽水,而我在拿钱的时候被正巧进屋的爷爷逮到,立即招供。爷爷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小哥买了两瓶汽水回来,罚我俩看着桌上的汽水站了一个下午,直到开晚 饭。吃饭的时候,爷爷打开汽水递给哥哥和我,说,喝吧。我俩开心地抱着瓶子喝起来,爷爷接着说,偷窃的行为是可耻的,以后想要什么就和爷爷讲,光明正大地 提出要求是合理正当的,但为了满足欲望去偷其实是看不起自己个儿。当时的我并不太懂,但我知道偷东西在爷爷看来非常丢脸。自此,我和小哥再也没有偷拿过长 辈的任何东西。

很小的时候我经常问爷爷你喜欢哥哥姐姐还是我,爷爷就说,你自己琢磨琢磨。我说,爷爷你肯定喜欢哥哥们。爷爷就笑了,说你 们都是我孙子,哪个都喜欢,但我悄悄喜欢你多一些。我听完就心满意足。很小的时候,哥哥姐姐来看爷爷,我对他们说,这是我一个人的爷爷。听得所有人哭笑不 得,我爷爷就亲我。大侄儿比我小两岁,大哥经常带他来爷爷家,爷爷很疼他的大重孙。有次我看到就很生气,说,那你和他过好了,我要离家出走。爷爷就说,你 是叔叔,要懂得谦让。我就哭了,说我只有你一个人啊。爷爷就没说话,把我抱在他腿上。哎,我小时候嫉妒心好强啊… – –

我读的小学 也在一条胡同里,米粮库小学,如今已经没有了,并入了现在的什刹海小学。我不是特别调皮能闹的小孩儿,但喜欢发呆看闲书,桌上有一只蚂蚁都能把玩一个小 时,课间会跑到胡同口看过往的行人、流浪狗和寥寥无几的汽车,因此,我成绩不好,老师也拿我没办法。但爷爷从来没有因此对我发过火,只是嘱咐我不能跑远 了。

7岁,我第一次吃麦当劳,是爷爷带我去的,长安商城内家。爷爷给小哥和我点了很多好吃的,现在还保留着一张当时爷爷给我和哥哥拍的照 片,照片里我和哥哥笑得很傻,鼻尖上还有番茄酱。也是这一年,身体一直很好的爷爷要做手术,我也因为爷爷住院而住到大姑家。两年没见的父亲也突然从国外回 来,还有伯伯姑姑们的交谈和神色,让我意识到爷爷病得很重,八十岁了手术风险很大。从长辈们的交谈中和爷爷回避的眼神里,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死亡,知道爷 爷会离开我,再也不会和我在一起。手术前一天,爷爷特地让大姑把我带去医院,抱着我说了很久的话,快要走的时候,我抱着他的脖子说:“爷爷你死了,我可怎 么办?”爷爷听后紧紧抱着我,亲我。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周围漆黑一片,我很害怕,也是从那一刻,我开始思考如果爷爷不在了,我该如何生活。后来手术很 成功,爷爷醒来第一句就是问我在哪儿。这件事以后,晚上我经常会拉着爷爷的背心睡觉,会想爷爷年纪大了随时都会离开我,而我该怎么办,也正因此,我开始学 会独立,什么事都靠自己。

8岁,三年级,老师布置了一篇命题作文<我的爸爸>,我回家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对着作业本愣神儿,爷 爷问我怎么了,我说了原因,他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点了支烟出了屋,后来我写了一篇<我的爷爷>,被老师当着全班点名说我不按要求写作业,同 班一个小孩儿说,H没爹妈!从此我便被班里的男生嘲笑,我回家一个人哭了很久,爷爷问我为什么哭,我愣是什么都没说,而爷爷就抱着我摸着我的头,我就放肆 地哭,这件事儿我一直都没忘,每每想起来都怅然若失。也就是那时起,我对父母怨恨的种子开始发芽,变得沉默寡言,朋友很少。

爷爷手很巧, 我的很多玩具都是爷爷亲手做的,至今我还保留着,时不时拿出来把玩一下,时光就像回到了童年,爷爷把新做好的玩具递给我,我如获至宝。每年生日,爷爷都会 给我买个礼物。印象最深的是,9岁,爷爷送了我一个变形金刚,因为每次我都会趴在西单百货大楼的柜台前盯着那一排玩具两眼放光(这是我哥形容我的)。那会 儿一只变形金刚足够一胡同的小孩儿崇拜你半年了,收到礼物我特别开心,爷爷搂着我,用胡茬扎我。

晚上我一般都和爷爷睡在一起。老院子那时 候没有暖气,北京的深冬气温会降到零下二十多度,家里只生炉子。冬天,临睡前爷爷会帮我把暖炉放好,被窝很温暖,有时爷爷会提前进被窝帮我暖床。夏天,爷 爷会给我摇扇子,直到我睡着。他会给我讲很多故事,有他留学时候的事情,其中一段儿有关初恋,我哪儿听得懂哦;有皇城根儿大杂院里的人情冷暖,有一段儿关 于我们胡同一个疯女人,据说是因为男人抱走孩子抛弃了她才疯掉的;有他和病家儿之间生死悲喜,有特殊时期家族的兴衰荣辱,当然最多的是各种神话故事。记得 有次,我很早爬上床喊,爷爷来陪我睡觉嘛。爷爷笑眯眯地躺在我身边,说好嘞。我说,爷爷你怎么不摘假牙。爷爷想了想说,今晚我要做个美梦呢,梦里得吃好东 西,我得戴着假牙才能吃噢。我大喊,爷爷你骗人,你是要等我睡着去打麻将,哼,我不喜欢你。爷爷连连说,哎哎,你个人精啊。然后起身去洗脸洗脚,认真地刷 假牙。末了,钻进我的被窝,悻悻地说,小子,老子今晚梦里只有眼馋的份儿啦。我就搂着爷爷使劲儿地笑。爷爷就咯吱我,我身上痒痒肉多,就止不住地笑啊笑。

小 时候我特别遗憾,问他为什么我们之间会相差那么多岁,永远无法超远。爷爷坐在小院儿的摇椅上,冬日的阳光照射在他一丝不苟的白发上,散射出来的光是银色 的,非常好看。他笑着告诉我,傻孩子,有一天你就会发现这个差距会缩小,直到没有。我不懂,说,你是说你不要我了吧。爷爷说,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离开 你。我拉着爷爷的手,爷爷又问我,你长大了,我动不了了,你会要我吗?我想了想,回答,我不知道。爷爷点了支烟,说,那时候我就不在了。我说,那你去哪 儿?他没回答,我也就没再问。不过这件事儿我琢磨了很久,长大几岁才慢慢懂。

夏天的夜晚,爷爷和我一起在屋顶看星星。爷爷告诉我每一个星 座,分别代表什么。从小我就觉得爷爷什么都懂,他爱看书,讲故事绘声绘色的。微凉的夏夜里,只有我和爷爷两个人在一起,一人抱着一半大西瓜,用勺子挖着 吃,吃着吃着就抬头看看漫天的星星,爷爷指着天空说,这一颗眨眼的星星是豆豆。我吃着西瓜说,喏,那一颗最亮的星星是爷爷。现在,我爷一定变成了那颗最亮 的星星。

爷爷喜欢听戏,年轻时和许多京城名角儿私交甚好,经常会和我说起年轻时听戏的故事,也会唱几段儿,但我对京剧并没有什么太大兴 趣。爷爷钢琴弹得非常好,是曾祖母教他的,爷爷一直都没放弃过弹钢琴,我的钢琴启蒙老师就是我爷爷。每天两三个小时的练习对年幼的我来说很是枯燥,爷爷不 会强迫我,耐心地劝我坐在钢琴前,有时我闹着坚决不弹,爷爷就自个儿坐在那儿开始弹琴。听着爷爷弹的曲子,我会不禁惭愧,乖乖坐回去,认真练习,而爷爷一 直坐在我身后默默听我弹琴。碰到我弹不好的地方,他手把手地教我,指法节拍节奏和乐感,都是在爷爷一点一点反反复复地指导中培养出来的。从爷爷身上,我渐 渐懂得耐心和坚持的力量。

记得爷爷八十岁的时候,手就开始不自主的震颤,就是哆嗦,很多上了年纪的老人都会有。我有时候看他掏钱啊,端东 西啊,吃饭啊,喝水啊,打洋火啊,手都是抖的。我就好奇,问他,爷你的手怎么了,你是紧张吗?他说,人老了都这样。我说,啊为什么?他只说,生老病死由天 定。哎,我爷爷总是这么深奥。但自此以后爷爷就不再碰钢琴了,可他希望我好好学琴,不为别的,只因为音乐是一种生活,是一种乐趣。

爷爷非 常爱干净,屋里也一直都收拾得整洁。家里很多物件都破旧了,但总是擦得明亮。从小爷爷就要求我必须要养成爱干净的习惯,衣服脏了就要换新的,要勤洗手。小 时候爸爸给我买过一双新皮鞋,那时候正冬天,皮鞋刚穿第一天就被化雪后的泥水溅脏了。我回来很委屈,说鞋脏了,爷爷就帮我一点一点擦干净,第二天居然又和 新的一样。爷爷爱干净的习惯一直保持着,而我也一样,家里不乱衣柜整洁,都是受爷爷潜移默化的影响才养成的。

每年过年,孙子外孙重孙们 都要从大到小排起来给爷爷磕头,这是我家的老传统,爷爷会给每个人压岁钱。每个孩子都会领到一个悉心包好的红包。每次轮到我,姑姑伯伯们就说,你得多给爷 爷磕几个头。我说,凭什么呀。他们说,你磕得越多爷爷给你钱越多。我说,我就磕一个。我大姑说我特别轴,好像真是,从小到大一直轴过来了。其实,爷爷包给 我的钱是最多的,他会悄悄告诉我,一会儿拿到红包不能拆开给哥哥姐姐们看。

9岁那年暑假,大哥从广州回来,带着他儿子一起来看爷爷,大我 三岁的小堂哥正巧在爷爷家和我玩,大姑和小姑也来看爷爷,几个人一起吃中饭。饭后,大哥拿出从广州带来的四个大芒果和一小袋红毛丹,这些热带水果当时在北 京的市场上几乎没怎么见过。小哥和我都很好奇,眼馋着想吃。爷爷递给小哥和我一人一个芒果,给我大侄子也递了一个,大哥说这是给爷爷的,推脱着没让他儿子 接下。小哥和我一起琢磨着吃芒果,弄得满手满脸都黄不拉机的,不过那芒果真心很甜,以至于我到现在都对芒果情有独钟。小哥吃完意犹未尽,又跑去和爷爷要芒 果吃,爷爷继续拿了一颗给哥哥,大姑听到看到后,瞪了小哥一眼,小哥装作没看到,兴高采烈接过大芒果。大姑有些生气,说,你以后有的是机会吃这些,留着给 爷爷吃,听话。小姑也劝哥哥,哥哥显然有些不愿意,拿着芒果站着不动,爷爷笑着说,吃吧,还有一个呢。小哥俏皮地一笑,坐在沙发上剥开吃,爷爷说,喜欢吃 就吃。我没有说话站在一边儿,看着他们,思考着大姑刚才说的话,心里隐隐有点难过。晚上,他们都走了后,爷爷拿出剩下的一个芒果,递给我,我说,爷爷你还 没吃呢。爷爷说,我吃过,不爱吃,乖,拿着吃。爷爷说着话剥开芒果,我说,你吃一口我吃一口吧。爷爷笑着答应,可他吃了一口就不再吃了。我说,爷爷,等我 长大了你想吃什么就和我说,我给你买。爷爷听完说,没白疼你个臭小子。

小堂哥只比我大三岁,经常来爷爷家和我玩,有时候我的大侄子也来, 我们仨经常一起在胡同里打闹。小哥小名北北,特别淘气,喜欢打架,有次惹了我们胡同一个大孩子,结果他跑了,留我大侄儿在那儿,小可怜被人家揍了一顿,哭 着跑回家,爷爷看到,问清原因,边安慰边说,北北你这叔叔怎么当的?小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吃苹果,我看到有些生气,拉着我侄儿,跑到那个大孩子家门 口,趁着没人把他家大人自行车的气门芯给放了。从那儿之后,我的几个侄子基本都听我的。

小哥比我会说话,所以很会逗家里的长辈。而我好像 天生就不太喜欢在人多的时候说话,多半沉默。有段时间,小哥住在爷爷家,经常和爷爷逗磕儿,而我话少,就在一边听着。小哥会经常讲他家里的事情,我会很羡 慕,因为三伯和三伯母经常会给小哥买很多新奇的玩具,会带他去很多地方玩儿,而我几乎没有过。我看出,爷爷很疼小哥,这不免让我有些失落。我很自卑,因为 我爸不在我身边,也没有享受过小哥口中的父爱母爱,总有种没有依靠的感觉,一直把爷爷视作我的唯一。当我看到小哥和爷爷亲昵,心里有种最看重的宝贝被夺走 的感觉。心情不是很好,所以连着几天我都有些低落。爷爷看出我的不开心,有天晚上趁小哥睡着把我从床上背到里屋,什么也没说让我睡在他身边。我没忍住说, 爷爷,我觉得自己不如北北哥。爷爷抬头看着我,谁说的?你比他们都聪明都可爱。我说,为什么我和他们不一样?爷爷说,你没和他们不一样,在我眼里你们都一 样。很久我俩都没说话,很晚了,爷爷关了灯。黑夜里,我钻进爷爷的被窝。爷爷笑了,说,傻孩子啊,谁都代替不了你,你是我的小心尖。说完亲了我一口。闻着 他身上浓重的烟草味,我的心里突然变得很踏实。

爷爷慈眉善目,对人一直都是笑呵呵的,很少见他发脾气。他从没对我动过一根手指头,也几乎 没有骂过,只有一次,我也记得最深。10岁时,我爸给爷爷寄来了一张照片,是爸爸和姐姐的合影,爷爷一直藏着没让我看到。放学回来的我找玻璃珠时居然在桌 板背后的夹缝里发现了这张照片,看着我爸搂着姐姐开心的笑容,我两把就把照片撕掉了,正巧爷爷进屋,看到了我的举动。我对他说,我恨你们所有人。爷爷第一 次对我说了句,小兔崽子,你给我滚。我头也不回冲出了屋门,一口气跑到大石作胡同的同学家(我当时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之一)。那晚我没回家,第二天同学的 妈妈劝了我很久才把我送回家,一进屋就发现爷爷坐在屋里抽烟,爷爷看到同学的妈妈连连感谢送她出了门,而我理也没理他就进了里屋。一天我也没去上学,爷爷 也默不作声在屋外抽了一天的烟。傍晚,爷爷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喊我吃饭,我依旧没出屋,爷爷也没再喊我,一个人吃完收拾了了事。晚上,我抱着被子捂着头睡 倒在沙发上,爷爷也进了里屋去睡觉。其实我一天没吃东西都快饿疯了,听着爷爷去睡觉就蹑手蹑脚跑到厨房去找吃的,狼吞虎咽的时候我发现爷爷正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我,我停下手瞪了他一眼,爷爷噗嗤笑了,我也没忍住就笑了。后来,爷爷告诉我,那晚他出去找我找到深夜,又怕我回家门是锁的,一晚上他也没合眼,心里 很后悔。现在,想想那时爷爷已经八十多岁了,我也很后悔。

2.分别

读初二的时候,父亲终于能够把我接回身边生活了,但 要离开北京离开爷爷。那时候是深冬,父母(我已经喊继母为妈妈)带着姐姐一起回到爷爷家,放学进门第一刻,我看到爸爸在和爷爷聊天,我心里特别激动,但很 害羞,爷爷看到我招手唤我过来,爸爸拉起我,我低头没做声。爸爸说,崽,回去和爸爸一起生活好不好?我听完,愣住了,看了眼爷爷,爷爷也在看我,目光对视 的一刻,我看到爷爷眼里的期盼和无奈,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低下头,问爸爸,什么时候?爸爸开始说明天要去学校帮我办转学伍的,我听着,不敢抬头。妈妈和 姐姐正巧走了进来,姐姐过来拉我,喊着小弟,我看到姐姐也很兴奋,不一会儿就和姐姐玩起来了。

要被爸爸带走的事情在我和姐姐开心的玩耍中 渐渐被淡化,爷爷每天也乐呵呵地陪着我们去北京大大小小的地方玩,吃好吃的,爸爸帮我办好了转学等等手续。三天后,爸爸带我去东西单买了很多东西,我也第 一次觉得爸爸原来没有想象中那么凶,对我还是很好的。回到家,我兴奋地给爷爷展示着爸爸给我买的所有东西,给爷爷讲着我们一天都去了哪儿,干了什么。爷爷 摸着我的头抽着烟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应几句话。晚上爸爸让我和他睡,我欣然答应。我看了看爷爷,突然觉得爷爷的眼神中有一种忧伤,我一怔,但还是跑进另 一间屋子。躺在爸爸身边,一股陌生的感觉止不住地在空气里蔓延开来,我有些紧张,突然意识到,我和爷爷要分开了,那是四天来我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分别。我 问爸爸,你真的要带我走对吗?他说,是啊,已经告诉你学校都找好了。我当时一愣,坐起来说,那爷爷怎么办?爷爷一个人会死的。(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说 出这句话)爸爸有些生气,口气很不好地对我说,你想什么呢,过年还会来看爷爷,快睡觉!我说我去上厕所,于是跑进里屋。屋里黑灯瞎火,只看到黑暗中的一点 火星,闻到呛人的烟味儿。爷爷坐在床边默默抽烟。我披了一件衣服光着腿说,爷爷你知道我要走了吗?爷爷吓了一跳,被烟呛得咳嗽,拉开灯,看到我冷得发抖, 边咳边让我快进被窝。我躺在床上,爷爷也脱了外衣睡在我身边。我说,你会不会忘了我呢?他说,怎么会,我会去看你的。他就搂起我,后来我就睡着了。第二天 我爸很生气地问我怎么上个厕所就跑了?我被爸爸的口气和眼神吓到了,其实我爸一直对我都很凶,很容易发火。爷爷赶忙说,豆豆习惯和我睡了,别怪他。我爸对 着爷爷说,爸,你看你,惯得他一身臭毛病。我当时脱口而出,你不许骂我爷爷。我爸瞪着眼睛说,你还有理了。妈过来拉着爸,让我带着姐姐出去玩儿。

晚 上回来,我爸对我说下午他去买车票了,买到了,后天傍晚走。我看了眼爷爷,他没说话坐在一边儿抽烟,浓烈的烟模糊了爷爷的脸,他闭着眼睛,我看不到他任何 表情。入夜,下雪了,我说,爸爸我想和爷爷睡。他说,去吧。我对爸爸说了句,谢谢。不知道为何,敏感的我一瞬间觉得这句谢谢让父子之情变得凉薄。因为白天 玩得太累了,爷爷一直在帮我收拾东西,而我很快就睡着了。雪下了一夜,第二天,伴着爷爷扫院子的声音醒来,我的脑海里徘徊着一个声音,这是我在这里最后的 一天一夜了。我还没有和最好的朋友道别,没有和周围的一草一木说再见,没有去看我喜欢的那些野猫野狗,没有和喜欢我的街坊大爷大妈告别。

我 匆匆起床,爸妈姐姐还没起来。爷爷看我出来,放下手里的扫帚,去厨房给我端了碗热乎的粥,还有他刚买回来的油条。我坐在爷爷身边吃完了早饭,出了门,一一 去见了我心里觉得重要的人和喜欢的人,喂了小猫小狗,看了麻雀窝。女孩子哭了,男孩子给了我他们最喜欢的玩具,德爷爷留我在他家吃了饺子,我吃了两个说我 吃了早饭了,德爷爷把剩下的饺子盛在饭盒里递给我,嘱咐我带回去给我爷爷。海奶奶拉着我哭了一鼻子,把家里刚炖的猪蹄儿全部让我端回家。张伯伯说,爆肚带 回去给爷爷吃,炸糕自己留着路上吃。我都一一接过,哎了一声。满满当当提了很多东西回家,已经中午了,爸妈带姐姐去了北海,爷爷还在给我收拾东西。我说, 爷爷你把我带来的这些也给我装着吧。爷爷看了看说,好。接着说,你爸上午还说带你一起出去。我说,咱们中午吃什么。爷爷说,我给你炖了肉。于是,爷俩开心 地开饭,爷爷喝了酒,我一个人几乎吃了一整盘红烧肉。

晚上,爷爷做了一大桌菜,爸妈姐都回来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晚饭,爸爸一直在讲他的 事情,大伙儿都在听,我吃了两口饭,说,爷爷我想喝汽水。爷爷二话没说披上大衣准备出门买。我爸拦住爷爷,对我说,你小子怎么那么不懂事,外面有冰,大晚 上你爷爷八十多了摔跤了怎么办。爷爷说,你别说孩子了,就这一两顿了,我去买。一会儿,我爷就买了四瓶北冰洋回来,让姐姐先挑口味儿。爸爸继续在讲故事, 姐姐在搭讪,爷爷也时不时问几句。我一直没说话,吃了几口饭喝完饮料就说饱了。我爸看我碗里剩的,对我发火道,就说光知道喝饮料,给我坐下吃完!爷爷忙 说,你们下午不在豆豆吃了很多街坊给的吃的,剩的我来吃就成。我没说话,跑回里屋去玩猫。听着屋外的爸爸一直在说,爷爷太惯着我了,我一身都是坏毛病。我 坐在里屋的窗台上,难过极了,我想我爸应该很讨厌我吧。

晚上爷爷很早就和我躺在一起,我说,你关灯吧。他就关了灯。我俩一直都没说话,也 没睡着。爷爷叹了几口气,我钻进他怀里,搂住他。爷爷抱住我,不一会儿我的额头就湿润了。爷爷哭了。屋里漆黑,我低着头,我看不到他老泪纵横,但我感受到 他在哭。爷爷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是颤抖的。他说,豆豆啊,回去了一定要听话,不要让爸爸生气,要好好读书练琴,凡事要学会忍。我说,好。爷爷接着说,我 老了,没带好你,对不起你,你别怨我,你爸爸有苦衷,他很爱你。我听完,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感觉爷爷一直握着我的那双手松开了。我说,爷爷,我好爱 你,你不要死。爷爷紧紧抱着我,我听到他边叹气边哭的声音,他说,哎,你是我的心尖子啊。我不知道为什么,愣是没有流一滴泪。后来爷爷开始给我讲故事,讲 我很小很小时候的故事,那些我没有任何印象的事情。听着这些我只觉得爷爷怕我长大,他希望我一直小小的,一直都能和他在一起。

第二天上 午,我坐在方桌旁看着爸妈清点了所有行李,姐姐在一边儿逗花猫,爷爷不时从屋里拿出些我的东西问要不要带走,我爸说不用了,回去买新的,爷爷哦了一声说, 也好。中午吃饭的时候,姐姐给我讲着长沙的好吃的好玩的,爸妈时不时附和着,说回去了给我准备了惊喜。爷爷坐在我边上默不作声哆嗦着手给我夹菜,我低着头 一直忍着眼泪扒饭。爸爸给爷爷敬了一杯酒,爷爷颤抖着手接过,爸对爷爷说,这些年辛苦您了。爷爷说,没什么,这些年我过得很舒心。吃过后,妈帮忙洗了碗, 又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爸爸搬了一车煤回来,爷爷从身上掏出了几张百元的纸币递给了姐姐。

火车是傍晚6点的,很快我们便该启程了。

爸 爸和姐姐提着行李先出了屋门,妈拉起我,我跟着也出了门,爷爷走在我后面,就这样五个人先先后后走到了胡同口。我爸对爷爷说,爸,外面冷,你回去吧,到了 给你打电话。爷爷哎了一声。我妈也劝爷爷回去,姐姐喊着车快来了。我再也没忍住,抱着爷爷大哭起来,问我爸为什么不能带爷爷一起走。爷爷一直摸着我的头 说,豆豆要听话。我哭得喘不上气来,双手紧紧抓着爷爷的胳膊,求爷爷不要让我走。我爷把我搂在怀里,我心里明白,走是必然,可还是不甘心,对着爸爸喊了一 句,为什么以前你不要我,现在要把我带走?爸爸愣了一下伸手过来拽我,我妈推开我爸,让姐姐带我爸到路口去等车。爷爷什么也没说,给我擦掉眼泪,我知道, 我和爷爷终要分别。

车来了,我抽泣着和爸妈姐姐上了车,车发动了,窗外的爷爷一直在对着我们招手,我扭过头,不敢看。

那年爷爷84岁,我12岁。

到长沙不到一月,我便生了场大病,重症肺炎、败血症,八十多岁的爷爷一个人偷偷买了火车票和我喜欢吃的东西来看我。我醒来第一眼看到爷爷,一肚子的委屈全部都化成了眼泪。爷爷陪我在长沙待了半年多才回北京…

自此,我的童年宣告结束。

3.少年

因 为和爸妈沟通少,刚和爸妈一起生活的时候很别扭。妈对我很好,像对待亲儿子,但爸爸对我严厉甚至暴力,而爸爸对姐姐态度很温和,至少我从没看到他对姐姐发 脾气,这也让我从内心对爸爸更加抵触和怨恨。那时候不懂事,经常和他拗着干。我不喜欢写作业,父亲做完手术很晚下班会逼着我做题背书,稍不满意就会打我。 我喜欢看闲书,父亲觉得我不务正业,一心想让我成绩快点提高,对我总是很凶,有时还会冷嘲热讽。因此,那时我从心底觉得他不爱我,特别想念我爷,最开心的 事就是和爷爷打电话,每次放下电话都很难过。正值叛逆期,父亲的严厉让我又恨又怕,所以拒绝和他说话,我俩之间充斥着冷暴力。14岁那年的春节,一大家子 人都回到爷爷住的四合院过年,我家也不例外。除夕白天,我出去和朋友玩到快七点才回家,一进屋,爸爸就问我去哪儿了,我没回答,坐到沙发上看电视,他又问 一遍,我还是没回话,其实我不和他说话已经是常事儿了。爸爸突然抓着我的衣服把我拽起来,顺手就是一巴掌,鼻血当即涌了出来。打完他也愣住了,但还是准备 继续打我,大伯一把拉住父亲。当着全家人的面父亲一点儿也不给我面子,我心里全是愤怒,两眼都快冒火了。爷爷站起来拉我,颤抖的手帮我擦掉鼻血,边擦边叹 气,家里其他人也过来劝和,才最终都坐在了饭桌上。爷爷让我坐他身边儿,我也刻意离父亲远远儿的。其实,爸爸从心底也很后悔,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看着我杯 里的饮料没了,让哥哥赶紧给我添满。后来爷爷也对我说,我应该给爸爸足够的尊重,毕竟我是小辈儿,不过爸爸下手太重,爷爷很心疼我。

15 岁时过年,在爷爷家只待了五天,爸爸因为要上班,全家准备离京。我因为离开学还早,想继续留在爷爷家,一方面可以和朋友玩,另一方面我知道回家后爸爸一定 会要求我学习。可我不知道如何向爸爸开口,于是让爷爷帮忙去说,原本父亲答应了,可晚上他又改变了主意。我有些生气,对着父亲说,我不会跟你走的。我爸起 初还很和和气气地劝我回家学习,毕竟还有一年多我就要高考了。而我僵持着不肯回家,我爸生气了,说,你不愿意回也得回。我说,我和你没感情,你没权利逼 我。这一次彻底激怒了父亲,我爸不顾爷爷在场,提起地上的小木凳就来打我。我也不甘示弱,和我爸扭打在一起。我爸毕竟比我高大强壮,他一个反手,把我摁倒 在门框上,巨大的冲力让我感受到前臂一阵剧痛,接着就昏了过去。几秒钟后,我醒来,大哥和五哥已经拉住面红耳赤的父亲。爷爷蹲着搂着我,对我爸说,这是你 亲儿子啊。家里人送我去了医院,爷爷也坚持一起去,拍片的结果是我被我爸打成了尺桡骨骨折。爷爷知道后,抄起拐杖就打了我爸的后背,情绪激动地说,你特么 是豆豆的亲爹,怎么下得去手啊,那是我的亲孙子,他还小啊,我不在身边都不知道你到底怎么对他,以后你要这么狠,先对我动手。爷爷说完就一直在咳嗽,整个 身体都在发抖。我第一次看到爷爷打我爸,也第一次看到他发这么大的火,那一刻完全出乎意料,在场的家人都懵了,一旁不少病人和家属在看我们。大哥赶忙扶着 爷爷,劝他消消气,爷爷走过来心疼地抱着我,不断在叹气,我爸没说话,低头走进了一旁的过道里。当晚,我爸告诉我他打完我就十分后悔,也对我道了歉,从此 对我的火气小了很多,但依旧迫切地希望我能像他期望中一样成长。这一切让我和他的隔阂越来越深。

和爸爸的关系闹得很僵,爷爷也操碎了心。 现在长大了,明白爸爸对我的爱和期望。其实他很爱我,只是不会表达和交流,小时候我曾经画过一副画儿给爸爸,至今他都留着。爸爸是个直脾气的人,对我也缺 乏耐心,爷爷为此一直很担心。我逐渐懂事后,父子关系也渐渐缓和了。哎,扯远了。

在长沙生活,每年过年爸妈还是要带着我回北京看爷爷,我 15岁的时候姐姐出国读书,连着几年也只有我们三个人去爷爷家过年。很有意思的是,我和爷爷都是左撇子,而我通过锻炼,基本上左右手的使用没有差别,也是 我做外科很大的优势,但我吃饭一直习惯用左手。吃年夜饭的时候爷爷喜欢喊我坐他右边,爷爷说,他也是左手,这样的话我的筷子就不会和身边人的打架。我堂姐 她们听到后就娇滴滴地嚷嚷,爷爷偏心眼儿哦。爷爷就光是笑,也不回话。想想爷爷也是因为很长时间没和我见面,总想多和我亲近。吃饭的时候他时不时给我夹 菜,那会儿总觉得自己都大了,而我爷对我像对待几岁的小孩儿,虽说侄子外甥比我就小几岁,可我为了表现我是叔叔的权威,要装出一副大人的模样(呵呵, 囧),就推脱不和爷爷坐一起,找个最方便看电视的位置坐下来。爷爷嘴上没说什么,现在想想他一定特失望吧。除夕夜的晚上,爷爷会和家里人玩几盘麻将,等过 了零点他就去睡了,亲戚们会通宵喝酒打牌聊天,而我们几个小的,也会通宵吃零食看碟打闹伍的。过年那几天,是老院儿最热闹的时候,只要不着急回去工作,家 里人都会留在爷爷家,房间挺多,但人更多,大姑和二伯他们会从家里拿折叠床来,而我理所当然被爷爷拉去和他睡。晚上爷爷会问我很多事,问我过得好不好,和 爸爸关系好点没有,而我也会和爷爷讲许多心里话,讲我的困惑和烦恼。爷俩聊天到很晚,通常都是我先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在爷爷身边生活后, 我最期盼的就是放寒暑假,头一年我年纪还小,只能等我爸过年时带我回爷爷家。后来,我就央求我继母,能否让我寒暑假都回北京。我妈很理解我,于是每当我快 放假,她就打听有没有同事或朋友要去北京,正好可以带着我。每次我下火车,总能看到我快九十岁的爷爷在出站口等我,而我们彼此都是远远的一眼就认出对方。 见到爷爷的一刻是最开心的,爷爷也是。我又来到熟悉的地方,和最熟悉的人朝夕相处。每当假期结束,分开的时候爷俩都依依不舍。

爷爷烟瘾很 重,我16岁时,有次他当着哥哥们的面,点了一支烟递给我,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儿拒绝了,爷爷就笑着自己抽起来。后来两个哥哥和我说,他们很羡慕,只有我才 有这样的待遇,也只有我才敢拒绝爷爷成人式一般递给我的烟。爷爷很和蔼,但在家里的地位还是最高的,长辈们非常讲究,所以孙子们不能对爷爷太随意,只有我 对爷爷想说什么说什么,爷爷从来不会因此不高兴,家里人也一致认为爷爷和我最亲。

快升高三的时候,父母把已经88岁的爷爷从北京接到长 沙。爷爷一点儿也不习惯南方气候,但确实非常想我,因为我要补课不能回北京,他才答应过来小住一段儿。我读的高中是寄宿制,虽说学校就在家附近,但因为和 爸爸关系不好,我选择住校,只有周末才回家。学校当时是允许下午放学后住校生出门两小时的,我也经常和同学出来吃吃晚饭逛逛街。爷爷来了后,下午遛弯儿经 常到学校门口等我下课,看看我,还给我带很多好吃的。我那时候好面子,同学看到我爷爷每天都来,有时就笑我,我就让爷爷不要再来了,后来他还真不来了。直 到有一次,我在马路对面看到我爷拄着拐杖站在小巷子里往学校门口张望,瞬间才觉得自己那么不懂事,我跑过去叫爷爷,爷爷见到我有些不好意思说他就走,我更 无地自容,赶紧对爷爷道歉,搀着他回家。从那之后,每晚我都会回家吃饭,陪爷爷看会儿电视聊会儿天再回学校上晚自习。

爷爷在长沙住了三个月就回北京了,去机场的路上我拉着爷爷的手,他一直嘱咐我凡事儿别较劲儿,我点头嗯。送他过安检时,爷爷眼圈都红了,爸爸扶着他,我远远看着他在抹眼泪… T T

4.重逢

读硕士的时候,回到了北京,有时候下班晚,我就去爷爷家住,早上6点我俩就起来了,一起出门锻炼,他打拳我跑步,回家后爷爷会给我把早餐弄好,吃完我就去上班。现在回忆来,觉得是那样的幸福和美好,简单知足。

偶 尔也会陪爷爷下几盘棋。爷爷喜欢下象棋,从小我便和他对弈,小时候我总是输,输多了就赌气不玩,爷爷会让我几盘儿,输输赢赢我的棋艺也见长。逐渐发现他下 棋的本领越来越不行,换做我故意让着他了。我22岁阴历生日那天,已经94岁的爷爷给我做了碗长面,其实我只过阳历生日,忘了那天也是生日,看到爷爷给我 做的面,瞬间觉得自己全身都灌注了幸福。

读博之后要出国,临行前一天去看爷爷。爷爷递给我一张银行卡,说,拿着用,别省着。我没接。我知 道,爷爷把每月的退休金、津贴和高龄金等等都留着,其中近一半都是为我存的。其实我从大学时代就开始自己做一些副业,我不怎么攒钱,但也不会太乱花钱,不 算缺钱,生活过得还算有滋有味。但老人总是希望给没成家的我留一些积蓄。爷爷知道我出国一走就是快一年,他怕等不到我回来,就打算先把这部分钱给我。我实 在不忍心,以前就告诉他我不需要。爷爷知道我从不靠家里,也不和他要钱,所以他一直都把钱保留着,账户是我的名字。推脱不下,我收下了那张沉甸甸的卡,爷 爷起身去厨房说给我包饺子。于是我剁好馅儿,揉好面,接着我来擀皮儿,他来包。那一顿我吃了很多,因为我担心是和他最后一顿饭。晚上,爷爷留我住下,可我 还有事没处理完,无可奈何告诉老爷子我得回去。爷爷有些失落,但还是笑呵呵地说让我去忙,别落下东西。他执意送我到胡同口,上车前我拥抱了下我爷,说,你 一定等我回来啊。我爷没说话。我上了车,放下车窗说,爷你回去吧,慢点走。爷爷说,哎,你慢点开车,到了打电话。我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到我爷爷,昏暗 的路灯下,他拄着拐杖矗立在那里,就像一尊雕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很小时候放学时他在学校门口等我的场景,那时的我会奔向爷爷,闹着让他带我去买吃的买 玩具,不禁鼻子一酸。一路上开着车,我一直强忍着眼泪。其实我并不喜欢哭,也可以说小时候的经历让我对很多感情羡慕过、徘徊过、憧憬过、失望过、渴望过、 绝望过,那时候自己悄悄流过很多眼泪,可能人的一生眼泪是有定数的吧,以前流多了,长大了泪腺就退化了,几乎没哭过,只有在爷爷生病时或者爷俩分开时,才 会有想哭的冲动。

5. 孤独

自从我去长沙后,爷爷一直一个人住在什刹海的老院儿,姑姑伯母姐姐他们轮流帮他做做饭整理整 理家务,仅此而已。并非子女不孝顺,而是爷爷一直坚持自己生活,用他的话说是不愿打扰子女过日子也不忍心有人伺候他,好在他身体一直都还行,生活规律坚持 锻炼,家里所有人都比较放心,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工作和家庭,空闲时候就去探望一下他。大姑孝顺,住的也离爷爷家不远,每天都去看一下爷爷。而我也一直以 为爷爷喜欢这样的生活方式,我们尽量不打扰就好。

然而,有一天,这个想法彻底被推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愧疚。

那是刚入 秋的一个上午,我从外地回北京看他,进了正屋,一切都安静整洁,只有钟表在滴答,我走进旁边的卧室,昏暗的小屋里映入眼帘的是一根矗立的拐杖和一个坐在床 边发呆的身影:梳洗齐整的花白头发,深浅不一的干涩皱纹,阅尽沧桑却空洞无神的双眼,略带胡茬没牙干瘪的嘴巴,佝偻着的脊背和一起一伏的胸膛。一瞬间我两 侧的太阳穴传来一阵微疼,一种莫名的孤独感硬生生地叩击着我的心房。是的,他一个人的生活每一天都离不开两个字:孤单。

爷爷抬头看到我来 了,高兴地扶着床边站了起来,嘴里嘀咕着,怎么还悄默声儿地来啦!我应了一声,鼻子酸了,他耳朵很背,听不到我的脚步声和开门声。我过去搀着他握着他干枯 哆嗦的手,在他耳边大声说,爷爷,你一个人还成么?他笑着慢慢说,一个人住着好,住着舒服,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你别操心,别操心,啊。不知道怎么,他说完 这话,我的太阳穴越发的紧,越发的疼。想想,和他关系好的老伙计那几年都走得差不多了,没走的也都躺床上出不了屋门了,也没什么人陪他聊天打牌下棋遛弯 儿。每天,一个人,一只猫,床底下有一个铁箱子装着年轻时代的相册,伴着钟表空荡荡的回响,翻着自己和儿孙们的照片,静静地等待着离开的那一天。

至今,每次想起爷爷,脑海里浮现的都是他坐在床边发呆的身影。

那 天中午,我帮着大姐和姐夫一起做饭,才知道老爷子已经连假牙都戴不了,肠胃功能也差,每顿饭吃得都很慢很少很清淡。吃饭的时候,爷爷抖着手一个劲儿给我夹 菜,我说你也吃啊,爷爷笑着说,傻小子,我哪儿还能吃这些哟,你替我多吃点儿,瞧你又瘦了。下午天气特好,我便带他一起去了北海公园。搀着他走在北海边儿 上的小道儿上,爷俩儿一直在聊天,就像小时候,不同的是,那时候是他拉着我,而现在是我扶着他。看着爷爷弯着腰,拄着拐杖走路也颤颤巍巍,背影干瘦,风烛 残年,我心里不是滋味,他太老太老,老到下一秒就有可能死掉。于是我拿着相机抓拍了很多照片,我爷很爱笑,照片里的他都很好看。那天爷爷一直攥着我的手不 愿意放开,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依赖还有一份不舍。

那年爷爷96岁,我24岁。

也就是那年冬天,爷爷出门遛弯摔了一跤,便住在二伯家和大姑家,也很少回老屋住了…

6. 陪伴

外 科医生这个职业注定了一辈子的忙碌,尤其做心脏外科,风险高,手术时间长,重病人监护多,渐渐地,工作和学习越来越身不由己,我看老爷子的次数越来越少。 有次二伯说,爷爷每天都会看过去的老照片,尤其大哥和我的(因为大哥也是爷爷带大的),看完后一个人坐着抽烟愣神儿,但从来不把心底的牵挂说出来。

每次去看爷爷,我都会开车带他去想去的地方玩玩儿,慢慢发现他最爱去的地方还是那些小时候他经常带我去的地儿,令我不禁感叹,时光是个奇妙的东西,翻转了彼此的人生,只因共同美好的记忆。

爷爷和我一样,喜欢吃冰激凌,有次去哈根达斯,店员看到后,居然请示经理给我们免单,还热情地和我们合影,老爷子很开心,我心里也觉得特别满足。

爷 爷年轻时从未做过家务事,也不会做饭,但在奶奶走了以后,爷爷为了照料小姑和年幼的爸爸,自己学会了这些繁琐的家务,学会做饭。爷爷做饭的手艺特别好,尤 其做鱼,独有一套,即使九十多岁了,过年的时候爷爷也会为全家做道鱼吃,而家人也认为这是难得的福气。我从小就很挑食,喜欢吃的使劲儿吃,不爱吃的一口都 不吃,爷爷也不会强迫我吃我不爱吃的,会变着法儿做一些我喜欢吃的。我一直都很瘦,所以爷爷会很在意我吃饭的问题,总希望我多吃一点。读大学以前我发育得 慢,周围同学原本就比我大两三岁,我看起来明显娇小一些,爷爷希望我长高点,每天都嘱咐我喝牛奶。后来我渐渐长高,而爷爷日渐佝偻,接着我超过了爷爷,长 到了一米八。爷爷最满足的就是看我认真吃完一大碗饭,二十多年一直都是。我买车后,有空了就带爷爷去一些很不错的餐厅吃饭,他太瘦,也想让他多吃点好的, 遗憾的是爷爷肠胃消化功能不是很好,没有牙,许多东西都吃不了,一般他吃一点就不吃了,给我夹菜,看着我吃。我内疚,他却说,吃什么他并不在意,看着我胃 口好能吃,他就是享受了。爷爷说完这些我心里更难过,我长大了,爷爷却变得更老,我的工作太忙,没有什么空闲时间去陪爷爷,更别说在他身边伺候了。好几次 爷爷生病,他也瞒着不告诉我,等我见到面色憔悴的爷爷,他总说他没事儿,是小病,让我要注意身体多休息,太累了就别跑来看他。可到分别的时候,我却感觉到 他非常舍不得我,强撑着送我出门,嘱咐我到家一定要打个电话给他。

有一回去大姑家看爷爷,中午吃完饭老爷子拽着我聊天,告诉我,他前几天 遛弯儿的时候,遇到一个穿校服的学生,蹲在那儿,说是钱丢了,要十块钱回家。爷爷说他路过看到就给了那小子十块钱让他赶紧回家。我听完,特无奈地对老爷子 说那是骗人的。爷爷笑着摆摆手,说,是吧,内小子长得特像你小时候。我听完,看着我爷就说不出话了。晚上,大姑拉我到厨房,悄悄说,你得多来看看爷爷。我 点头,也不知道怎么回应。

在爷爷眼中我始终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他还会像我小时候一样,把姑姑伯伯哥哥姐姐孝敬他的东西留着,等我去看他 的时候拿出来让我挑。他知道我爱吃肉,只要我提前告诉他我要来,他一定会让大姑大姐他们帮忙买些好吃的,等着我。有次我忘记约好爷爷要回家吃饭,和朋友喝 酒到晚上九点多才记起来,匆匆赶回大姑家,原来爷爷一直没睡等着我(我爷爷一般晚上七八点就睡了),我有些歉疚,但嘴上却埋怨他为什么不打个电话提醒我一 下,爷爷却说怕我临时有急诊,不能打扰我。我听完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分明是我爽约,却埋怨爷爷。爷爷点了支烟,拿出买好的烧鸡和酱牛肉,说,光喝酒 了吧,吃点东西再睡。说罢,抽着烟,给我讲讲他最近看到的新闻和有意思的事情。

说到饮食,我爷爷吃饭一直很规律,早晚饭都是他自己料理, 中午姑姑姐姐嫂子会轮流过去帮忙做,而他也从不挑食,做什么吃什么,除了实在不好消化的。九十岁后,基本都是喝粥,最经常喝的是他自制的牛奶紫薯玉米红枣 小米粥。把紫薯切成小块,玉米成粒,五颗红枣,连同小米,加适量的水,一起用电饭煲熬成很稠的粥,最后五分钟加一袋牛奶熬,然后就可以吃了。不稀不稠刚刚 好,还有淡淡的甜味,超级好吃,反正我蛮爱吃的。除了喝粥,早上爷爷一般喝袋牛奶,泡一两块点心吃,他很爱吃甜食糕点奶制品,每天要吃五颗核桃,不能戴假 牙后每天吃三勺核桃沫。又扯远了…

爷爷年轻时很帅,老了,一张脸也写满了故事。陪他去后海遛弯儿,他穿着老北京的长袍马褂,拄着拐 杖,有个老外硬要给老爷子拍些照片,说这才是真正老北京的感觉。后来爷爷给我说,出门遛弯儿遇到外地游客找他拍照不是第一次了,还有一些美院的学生邀请他 去做肖像模特。有次一位摄影师对爷爷说,老爷子您太上镜了!爷爷摸不着头脑,说你怎么看出我上进?摄影师说,我是说您有张很上镜的脸。爷爷转头问我,什么 叫很上镜的脸。我说,爷他夸你呢,说你长得帅!爷爷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说,都快死的人了,还什么帅不帅啊。说完接着低头笑了笑。我说,爷爷你卖萌。他又 不懂了,说,我是老了,但脑袋没蒙吧?我快笑岔气了,说,不蒙,是萌,就是可爱。爷爷说,哎哟,现在这些个词儿都闹不懂了。

我爷活了近一 个世纪,对老传统的东西十分在意。一些长衫是家里按照他的要求去老铺子定做的,四季都齐活儿,用什么料子,什么颜色,什么款式,爷爷都有自己的想法,穿起 来超带感,范儿十足。他让给我也做了两套,冬装和夏装,可我从没穿出门,觉得怪怪的,爷爷就一直替我保存着。我偶尔给爷爷买几件衬衫和羊绒衫,爷爷拿到后 会当着我的面穿着试试。我买的衣服颜色和图案都比较显年轻但也适合老人穿,爷爷很喜欢,而且我觉得我爷穿着相当帅。有次我还带着98岁的爷爷亲自去商场挑 秋款的外套,让爷爷自己挑,我只在一边做做参谋提提意见。爷爷品味极好,虽然很老了但他自个儿挑的衣服穿起来非常得体有气场,售货员在我去结账的时候和爷 爷聊天,一点儿都没想到老爷子已经98了。而且我爷有一点特好,儿孙给他买东西,他从不过问价格,贵的便宜的,给他的他都接受,只是偶尔说起来让孩子们不 用给他买东西,他什么都不缺。那次带爷爷买完衣服,爷爷居然主动提出也要帮我看着买几件儿,我说成啊。他说我皮肤白,适合穿深色,尤其适合藏蓝色。男孩子 要穿合身的衣服,不要太宽大,这样才会干练不拖拉。而且衣服要简单一些,干干净净的男孩子显得阳光大气。他说完这些我特吃惊,深深佩服,觉得老爷子是个讲 究的人,对什么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和品味,而且真心不赖。回想我小时候,爷爷很少让我穿哥哥们穿不了的旧衣服,一般给我定做或者买新的。

我的钱包里放着爷爷的两张照片,一张是他28岁的老照片,还有一张是他90岁拍的寸照,我已经随身带了十年了。以前同事看到后问起,无一例外夸爷爷年轻时是大帅哥,老了很慈祥。我爸有次无意间看到我钱包里的照片,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前 年我把98岁的爷爷接到自己家里住。我爷生活习惯特别好,每天早晨5点半就起来吃早点然后出门遛弯儿了,回来后,他给我热牛奶,把面包放好,有时给我做碗 面条,煮点粥和蛋,我晨跑回来后直接可以吃。中午我不能回家,爷爷就自己煮粥或者煮面吃,其实我上班也挺担心爷爷,他摔过腰,有时候会突然连床都起不来。 我请的钟点工阿姨人很好,以前隔天帮我收拾一小时屋子,后来爷爷来了她就帮忙多照顾一个小时,有时她没事儿就陪老爷子一下午,出门转转,我要多给她钱她也 不要,说她是自愿的,我很感激。阿姨每天都会给我发个短信告诉我爷爷挺好的,我也就放心些。晚上有应酬回不了家,给爷爷打电话他通常已经自己吃过了。我让 爷爷住在平时父母来住的主卧,他一般都把房门关了睡觉,有次我说,你别关门了,晚上有事也方便叫我。结果爷爷说他总咳嗽,会吵到我,影响我休息,第二天上 班会没精神。我一时说不出什么,他因为抽烟咳嗽很厉害,身体已经不太舒服了还为我考虑,好感动啊。住了一周多,我觉得特对不住爷爷,工作特别忙,有时还要 值夜班彻夜不归,没伺候他,反倒是他经常给我做点吃的,收拾收拾家里。心里过意不去就和爷爷说,也怕他一个人在家出点事儿。没想到爷爷说他很开心,多做点 儿事也是锻炼,每天都能看到我他就很满足,让我放心,他如果有事儿就会给大姑他们打电话。爷爷是真的疼我念我,我从心底也愿意每天都看见爷爷高高兴兴硬硬 朗朗。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玩ipad,爷爷抽着烟在我身边看着我玩,有时他看着也会咧着没牙的嘴乐呵,让我教他。他眼花手抖反应慢,玩不过 的关就让我帮忙玩,然后开心得像个小孩子,我看着他高兴却心酸。一天傍晚我早早就在房间里看书工作,爷爷还没睡就走到我房间里坐在我的床边,我问他是不是 有什么事。爷爷说没事,让我继续忙,他就坐会儿,让我把他当空气就成。我听完觉得特好玩儿,也意识到爷爷只是想在我身边,白天我不在家,他基本上是一个人 待着,晚上爷爷看我在家,小心翼翼地生怕打扰我,但他想多看看我,只要我在他身边他就满足了。后来晚上我在电脑前干活儿的时候,爷爷经常来我屋里坐一会 儿,我干我的事,爷爷安安静静地坐在我房间里,待那么半个小时就默默回去睡觉了,偶尔看我得空就和我聊几句。有次我看书看到很晚,起身去吃东西,发现爷爷 在小沙发上睡着了,我想他心里十分珍惜能和我呆在一起的时间吧。和爷爷一起住,又像回到小时候,那种童年的感觉真好。

爷爷是老烟民,只要 没事儿就会抽根烟,抽完把烟屁股塞回烟盒儿。因为抽烟,爷爷鼻炎很严重,经常咳嗽,姑姑姐姐嫂子一直都反对老爷子抽烟,有时候会把烟藏起来。我总觉得爷爷 上了岁数,能找的乐子就那么几个,何必要强求,每当爷爷烟瘾难耐,总是偷偷让我给他买烟。他八十多年的烟龄可以说阅烟无数,我尽量给他一些好烟抽,而他最 爱的是柠檬薄荷口味的绿叶还有软中华。爷爷知道我不抽烟,也怕把我家里的白墙熏黄,住在我家的时候,最初他想吸烟都是在厨房开着抽油烟机或者在阳台抽烟。 这小小的细节,让我觉得爷爷很贴心,但我嘴上就说他,把我当外人,把我家不当他自己家。可我心底知道,爷爷不想给我添一丁点麻烦,在他心里一直都认为他应 当照顾我,而不是我照顾他。有时晚上躺在他身边,听着他略快的呼吸节奏,下意识会去握他的手,顷刻间自觉十分后悔,后悔我没有好好孝顺他,时光为什么过得 这么快,转眼爷爷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小时候我告诉爷爷长大后要带他去很多地方玩,带他吃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他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他,挣的钱只给爷爷一 个人。而现在,我真的长大了,爷爷却很老,我不能带他云游四海,给他的钱他一分不动都悄悄给我存着。

很庆幸,爷爷这辈子都没有糊涂,思维 一直都很清楚,对任何事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他从来不埋怨任何人,也从不指责儿孙做的不妥的地方,生活给他的,他都欣然接受。爷爷思维一直都很清楚,只有 一次,迷了路,也吓坏我了。父母在北京的新家刚搬进没多久,爸爸便回京把爷爷接到家里住。住的是新小区,我爷对周围不是很熟悉,有天下午保姆陪他出门遛弯 儿,保姆要买菜,让爷爷坐在市场外等她。等待的时间太长,爷爷不知怎么的,独自一个人往家走,可他不知道路,越走越岔,等保姆回来发现爷爷不见了,找了半 天没找到,慌忙给父亲打电话。我爸喊了两个堂哥赶回来开着车在附近到处找都没发现爷爷。当时我爸担心我埋怨他,并没有通知我,而在傍晚我却接到派出所的电 话,才知道爷爷走丢了,被民警在街边发现。爷爷第一个想起来的电话,就是我的号码。匆忙赶到派出所,看到有些着急的爷爷,我居然责备他怎么乱跑。爷爷像个 孩子一样听我数落,而我说完几句鼻子一酸眼泪就出来了,爷爷连忙给我道歉,说他不知道路不该乱走。我心里难过极了,正巧惊慌失措的爸爸和哥哥也赶来了,爷 爷有些不好意思,安慰我,我很急,有些激动地说,爷你要是丢了我也没法儿活了。爷爷听完赶忙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别瞎说,你还小,什么活不活的。那次以后我 很担心爷爷走丢,把家里几个人的电话写好让他随身带着,结果老爷子说我小瞧他,呵呵。

去年春天,姐姐和姐夫带着不到四岁的外甥女儿从美国 回北京。我请了三天假,爸妈也来了,全家带着爷爷一起开车出游。刚开始怕爷爷身体受不了,没想到他很高兴,抱着我的外甥女儿给她讲故事,小女孩儿认真地依 偎在太爷爷的怀里,周围新生的绿色伴着夕阳的余辉,一切都变得很慢。希望在相同的血脉里流淌,在生命的尽头升华,这一幕深深地打动了我,久久不能忘怀。很 多时候我觉得爷爷和我走在两条不同方向的路上,我们渐行渐远,这一刻我才知道,他已经深深烙入我的心,距离哪怕死亡,也不会让这份亲情陨灭。

爷 爷毕竟是快一百的人了,身体越来越不好,行动很迟缓,鼻炎很严重,一次感冒就折腾得够呛,平时说话也说得很少,耳背得厉害,和他说话得在他耳边大声嚷才 行。他是个很要强的人,不习惯有人伺候他,力所能及的事情都尽力做,从不张口让儿孙帮忙。年岁太大了,很多时候也是勉强自己。他拒绝坐轮椅,所以从没让小 的们推过他,带他出门,他都坚持走路,有时候我搀着他听到他一喘一喘的声音,很心疼。他总念叨我,于是我给他买了ipad,有空就和他facetime, 他听不太清我说话,每次都答非所问,后来我干脆就听他说。爷爷对我总有很多话,有时候看他没有牙,说话眉飞色舞我就觉得很可爱。每次和他聊天,收获都很 大,他心态好,做人做事也踏实,待人处世很有经验,对我来说是一本生活的百科全书。

做了总住院医师,工作离不开,近四个月我几乎没怎么去 看爷爷,没想到见到他时,他已经因为肺部感染住进了ICU。他比以前更瘦了,躺在病床上费力地喘息着,很快发展到呼衰。主管医生告知家属是否要气切,家里 的长辈几乎都选择放弃,毕竟爷爷岁数太大了,不要再受罪。我不同意,指责大伯,我爸毫不犹豫地给了我一巴掌,当我捂着脸愤恨地看着我爸时,我爸眼里满满的 都是泪水,那一刻,我才觉得自己的自私很可耻,他是我父亲的父亲啊!大伯红着眼圈同意气切,爷爷很争气,挺了过来,转入普通病房后,我每天下班都去陪他, 帮他拍背咳痰,给他读报纸,告诉他他就快有第五代孙了,抱他起床活动,听他讲那些已经重复很多遍的故事。病床上的爷爷像个孩子,而我成了他的依靠,他干瘦 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我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气,抓得我生疼,二十多年的光阴,让一切都翻了个儿。隔壁床七十来岁的大爷在我爷耳边大声说,每天都能看到您 的闺女儿子孙子来看您,真羡慕您呐。爷爷听后笑了起来,指着五哥和我说,是孩子们懂事,得谢谢他们。爷爷恢复得很快,真是让我们这些健康年轻人汗颜,一个 月后康复出院了。出院时,隔壁床的大爷对我说,你爷爷可以说是我的父辈,但和他聊天儿心里特别舒畅,看到你爷爷这么大岁数还能乐观看待疾病,我这个年轻人 也要加油早点出院。听完我感慨,的确,和爷爷接触过的人,都会发自内心的愿意和爷爷交朋友,都会被爷爷宽和善良豁达的心态感染。

那年爷爷99岁,我27岁。

7. 离开

大 病初愈的爷爷身体变得非常虚弱,越来越瘦,很少出门活动,沉默寡言。每次去看他,他要么躺在床上,要么斜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要么就撑着拐杖坐在窗前低头 沉默。看到这些,我发自内心地觉得寿多则辱,所见所感越发凄凉,不过我不愿意爷爷离开我。每当在北京的哥哥姐姐们带我的侄儿外甥去看爷爷,爷爷才会真正高 兴起来,对他来说,孤单才稍有缓解。爷爷只要见到我依旧喜欢拽着我说话,稍离开他一会儿,他就豆豆啊豆豆地喊我,要是我没听到,他就起来满屋子地找我。很 快我又要出国,而爷爷已经99岁了。临行前一晚,我照旧去陪他吃晚饭。饭后,陪爷爷下了两盘棋,爷爷和我说了很久的话,我看他很累,不忍再打扰他休息, 说,爷你一定等我回来好不好,回来给你过生日。爷爷笑着说,好,好。爷爷非要送我下楼,可才走到电梯口他就已经气喘吁吁。上车后,爷爷突然扶着我的车窗 说,豆豆啊,你开车带我溜溜吧。我听完,点头答应,下车搀着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开着车,爷爷看着北京城的夜景,叹了口气说,都不一样了。我带他去了什 刹海,开车过我家那条胡同的时候,爷爷张望着在看他熟悉的一切,没有说话。回到二伯家楼下,爷爷已经非常疲惫,我抓着他的手感觉到他手心里都是虚汗,我 说,爷我背你上去。他愣了一下,哎了声便答应了。背着爷爷,我没坐电梯,六层楼我走了上去,爷爷太轻了,我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二十年前他也曾这样背过 我。送他进了家门,爷爷连连说因为他耽误我回去收拾东西。我爷从来都是这样,不愿意劳烦别人,哪怕是自己的亲孙子。我拜托二伯一定好好照顾爷爷后,走出了 二伯家。在楼下,我看着爷爷房间的灯亮着,他应该在抽烟吧。

我出国后,爷爷的身体状况直线下降,整个人不论精神还是体力都大不如以前。我 大姑最孝顺,一边要照顾她105岁的公公,一边又非常不放心爷爷,每天都要去二伯家帮忙照顾爷爷。爷爷几乎不能出门了,但他不愿意天天躺在床上,尽量让我 哥撑着他在家里走一走,活动活动,他说老躺着就越来越不成。但爷爷太老了,身体机能衰退得非常厉害,吃得极少,走路身体都是抖的,后来连起床的力气都没 有,晚上睡觉得有人帮他翻身才行。我爷是个相当看重生活质量的人,并且不愿意成为子女的拖累,在他生活不能自理的日子里,他的头脑一直都是清醒的,对他来 说简直就是折磨。他会很无奈地拜托我的哥哥们抱他起来坐在阳台上看看外面,让家人读书和报纸给他听。我大姑小姑每天都会煮烂一些鱼肉蔬菜,煲汤给爷爷。因 为年老,咽反射和会厌功能衰退,爷爷每次喝水、吃饭都会呛到,剧烈的咳嗽和费力的喘息让家里人看着揪心也害怕,大姑就把煮烂的肉和菜伴着粥打成糊状用奶瓶 喂给爷爷。爷爷非常爱干净也很讲究,小姑和两个哥哥每天都会帮他擦身体,小姑后来说起爷爷瘦得皮包骨的时候止不住地落泪。我听到这些,被这种深深的反哺之 情感动,同时内心万分自责,因为这一切的一切我都是在爷爷离开后才知道。我几乎没有伺候过爷爷,尤其没有在他身体最差的时候,没有在他最想我的日子里陪在 他身边。当初我完全没想到,甚至都没有过多察觉,每次电话里,爷爷声音和语气并没有太多变化,一直都瞒着我他身体很不好的事实,总是告诉我他今天去哪儿遛 弯儿了看了什么,谁谁谁给他买了什么他很高兴,听了哪一段戏文看了什么书,坚决不让家里任何人告诉我实情,他不想让我在国外工作不安心。刚开始我提出要和 他facetime,他一直都装作没听清或者借故推脱,而我居然真的一点儿都没多想。后来,小姑和五哥告诉我,爷爷每天都会看我的照片,偶尔几次给他们讲 起我小时候调皮的故事,讲我生病的时候他特别着急,讲爸爸和我之间有隔阂他很不放心,讲他还要看我结婚生子等等关于我的事。讲完爷爷叹气,然后若有所思地 沉默。到最后爷爷眼睛已经不好,还会用手婆娑我的照片和老相册,他说他看不到但能感觉到我。听这些的时候,我并没有悲伤,也不想埋怨家人为何不早点告诉 我,只是觉得爷爷并没离开我,一直都还爱着我,只是我不孝,连最亲的爷爷在承受痛苦都没感觉到。

接到父亲电话的那个早晨,我正在参与病例 讨论,父亲颤抖的声音让我知道爷爷这次真的不行了。和姐姐商量订了回国的机票,到京的下午五哥便载着我们赶到了医院,路上五哥告诉我,父亲告诉爷爷我就快 回来了,爷爷愣是坚持着等我,他要再看一眼他最爱最牵挂的小孙子。快进病房的一刻,我很迟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看到爷爷的一刻,我心都碎完了,就是这个 人给了我童年最大的依靠,而今瘦成了一把骨头,胸膛每一次起伏都用尽了所有力气。我握着他干枯的手,一双曾经轻拂过我的额头为我擦掉泪水的手,一双曾经牵 着我走过胡同小巷的手,一双一直给我力量的手,是那么冰凉和孱弱。我在他耳边喊,爷爷,我是豆豆,你看看我啊。爷爷听到了我的呼唤,努力睁开眼,眼神浑 浊,张着口嗯啊呻吟着似乎有很多话要对我说,最终都只化为眼角的泪。我强忍着眼泪,抱着爷爷,帮他擦去泪水,在他耳边大声讲着儿时和他生活的点滴,爷爷把 脸侧了侧,正好贴在我的脸上,但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也没有力气抓着我的手。整整一夜,我都抱着他,抱着我一百岁高龄的爷爷,第二天天亮,爷爷便离开了。在 临床工作也有几年了,见过的生死也多了,但我看到自己最爱的人离我而去,万箭穿心,我第一次哭得撕心裂肺。多少年我内心最恐惧的事情发生了,我无数次想过 该如何面对的一刻到来了,我多么希望这一次只像我12岁那次的分别。我跪在爷爷床边抽泣,不愿起来,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他对我28年来的教养之恩,我甚至 不知道我是在悲伤,还是为了悲伤而悲伤,为什么时光终究还是残忍地带走我爷爷,我自私地奢望爷爷一直都在,我只要他在。我的心里空了一大块儿,没有人能懂 得我的感受,这辈子再也没有人像爷爷这样爱我疼我了。

今年3月,只差两个月,爷爷就要过100岁生日了。爷爷一辈子都不愿意儿女为他过生 日,只在99岁时,家里强烈要求下过了寿。寿宴爷爷只让家里人来,一大家子六七十来号人几乎都从国外和外地回来了,爷爷很高兴,一个一个叫着孩子们的名 字,和每个人都聊天。孩子们拉着他的手,爷爷眼眶有些湿润,我想他心里一定万千感慨吧。他这一辈子时刻为后辈着想,只要知道哪个孙子外孙曾孙有难处,一定 会慷慨解囊。寿宴上,我坐在爷爷对面,爷爷时不时笑着看看我,那是一种祖辈的偏爱,一股慈祥的暖流。后来,在全家人面前,我亲了爷爷,爷爷摸摸我的头,那 一刻我们都在回忆二十多年的温情。可惜,我准备的百岁礼物终究没有送出去。

8. 爷爷

我祖上是旗人,是非常传统的封建权 贵世家,而我的曾祖母却是德国人,于是家祖父是混血,传统和西洋构写了他传奇的一生。曾祖父育有三子,在六十岁时才有了爷爷,是王府里最小的少爷。清政府 已倒台,时局动荡,在曾祖母的影响下,爷爷接触了西洋医学,并在19岁时留洋学习,后来是中国最早的一批留洋西医。爷爷天资聪颖,会汉文,满文,德文,英 文和日文,为人踏实可靠,好交朋友,一生里有过羡煞旁人的辉煌也有过甚至命丧黄泉的迫害,但他都一一坦然走过,繁华落尽,世间冷暖他都尝尽,最后留有一身 正直和淡定。他一生不屑权贵,行医时对贫富孬好一视同仁。如今他的很多学生都已经功成名就,而他的一生低调内敛,简单朴素,寡淡名利。爷爷是个清廉正直倔 强的人,即使在他九十多岁时我也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一份不悔的坚持。经常会有人慕名来拜访他,没有人能想到他一直坚持在老四合院儿里独居。他几乎不发火, 人缘极好,对人热情热心,他帮助过的人很多很多,对待病人从来都是关怀备至,拥有非常好的口碑。为人温和谦让,看到别人的儿孙不孝顺,爷爷总是叹气,他最 愿意看到的是家庭和睦,老有所依。

爷爷这一生都没有停止过学习,他爱看书,以前经常翻看专业书籍,后来就古今中外无所不看,他自己也翻译 过许多外国文学著作,这些手稿如今父亲都悉心保留,还有爷爷留学时的全德文解剖生理笔记。这一年来爷爷眼睛越来越不好,可他每天都会读书,边抽烟边匍匐在 书桌前,可能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吧。去年年底,爷爷年老无力,视物模糊不清,但还是坚持趴在书桌前给两个儿女,一个外孙女和一个孙子(我),一个重孙,五 人分别亲手写了一封家书。写一段儿埋头歇一会儿,字迹是颤抖的,但依旧一笔一划工整地记录了他心里想要表达的嘱托。五哥当时为爷爷拍了一些照片记录下来, 爷爷消瘦的身躯匍匐在书桌上,一张苍老的脸几乎侧贴在纸张上,没牙的嘴巴凹陷得深邃,笔挺的鼻骨依旧表达着他内心的倔强,干枯的手紧握着碳水笔坚持在书 写,如今看来令我无比难过,我想他一定很累了。读信睹人,伤心之余更多的是对老爷子的敬佩,也感激爷爷给我留下了如此珍贵的书信。

爷爷对 儿孙的要求只有三条,孝顺父母,不浪费粮食,做自己能做的事。他常说的一句话:“有名的,有钱的,有权的,怎么着都是一辈子。做好事儿,睡得也踏实。”他 对后辈的教育是无声的,所以家里所有人谈起爷爷都心存敬爱。他一生不争不抢,是他长寿的秘诀,也让家里每个人都懂得为彼此多做一些少拿一些。爷爷很瘦但生 活很规律,吃饭睡觉都按时按点,不过他抽了八十多年的烟,几乎每天一包。我想他长寿的原因还是在心态:豁达,宽和,坦然,博爱。也正因此,儿孙对爷爷非常 孝顺,而他也从不给儿孙们添麻烦。不知为何,我爷爷极富人格魅力,姑且不说旁人,家里人都很钦佩爷爷,孙子们不用说了,曾孙也喜欢和爷爷在一起。爷爷耳朵 不好使,有时伯父他们得很大声地和爷爷说话,而爷爷听不清就有些茫然,看起来像在被训斥一样,我3岁的小侄儿看到后就跑过去打他爷爷(就是我三伯),然后 钻到太爷爷的怀里保护他,全家人看到都很吃惊,小孩子着实可爱。对于人生,大风大浪,孑然一身,爷爷总说,这一切都是命。在我眼中,我爷爷是地安门内最有 范儿的老爷子。

9. 我们

爷爷走的那天,快八十岁的大伯和大姑很伤心,大伯抱着爷爷一直哭,而大姑几乎哭昏了过去。在很 多人看来,爷爷高寿,也算喜丧,可不论他年纪再大,他对于亲人来说是一位父亲是一位祖父。父亲和我一起跪在爷爷身边,我第一次看到父亲流泪,他一直在低声 哭泣,默默的,我们之间一句话也没有说。晚上,父亲拉着我到一个角落,他点了支烟,深吸一口,欲言又止。我没说话,呆呆地望着他。半晌,父亲开了口,儿子 啊,我对不起你爷爷,也没有对你尽到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我不知道如何回应。父亲突然大哭起来,哽咽着对我说,你知道吗儿子,我没爸了,我从小没妈,现在 爸也没了。我愕然,只觉得莫名地悲从中来,只觉得他和我一样,成长中背负了很多苦衷和忍耐。父亲开始讲起爷爷曾对他的好,还有爷爷对我的好,末了,说,崽 啊,我羡慕你爷爷和你的感情,多少年来我也一直奢望和你关系能改善,只是我是个失败的父亲。一瞬间埋藏在我内心最深处的痛点被拨开,我没有说话,眼泪一直 流。父亲起身继续跪在爷爷身旁,我跪在他身后。作为爷爷最疼的儿子和孙子,我们都应该感激爷爷,同时对爷爷也抱有最深的愧疚和想念。

爷爷 走后,二伯在爷爷的旧相册里发现了一个红包,里面是二十张崭新的一百元。那是我刚工作第一年春节给爷爷包的,爷爷一直悉心留着,可能他看到这个红包就能想 起不在他身边的孙子,给他少许慰藉。爷爷病危前一段时间,已经连着五天吃不进任何东西,起初我爸为了让我安心在国外工作,一直瞒着我,直到爷爷把家里人都 叫到床前,很费力地一一交代他心里所想,嘱咐每个人要好好过日子,要孝顺自己的父母,要教育好子女。最后爷爷提到我,他说他答应过我等我回来,可惜人命不 由己,嘱咐我爸不要和再我较劲儿。我爸听后,匆匆打了电话给我,可在电话里爸爸安慰我说爷爷身体已经好转很多。我本打算过年回国一趟,可连着三天心神不 宁,打电话给我爸,他总说爷爷情况已经好很多,也不让爷爷接电话。爷爷弥留,我爸很纠结地给我打了电话问我能不能回国。电话里,我爸声音是抖的,我才知道 之前他一直都骗了我。我理解我爸,他很犹豫,他知道我很难接受,但又怕我留有遗憾。和姐姐赶回国的途中,十多个小时的飞行我心里无比忐忑,爷爷带我长大的 情景像过电影一般,一份孤独却深邃的爱就这样被无情地从我身体里抽走,我无奈也害怕。我哥说爷爷连着两天几乎都是昏睡着,没有睁眼,但爷爷努力坚持着,他 在还能说话的时候叮嘱我爸给他用肠外营养,家里人都知道爷爷在等我。赶往医院的途中,我哥让我做好准备,爷爷可能已经没什么意识,可当我抓着他的手呼唤他 时,爷爷居然睁开了眼,我知道他能感觉到他的小孙子来看他了。他可能已经看不清我的模样,但他在努力看着我,他想要嘱咐我很多事,他不放心啊。我一辈子都 无法忘记爷爷弥留时干瘦的样子,整个人已经完全脱形,他最后的眼泪和说不出的话,在那一刻击碎了我所有的倔强和骄傲。时光的河入海流,带走了最疼爱我的 人,终于我们分头走,没有哪个港口,是永远的停留,成长的坎坷,曾有一位亲人帮我分担,给我力量。所以,我爷一直是我最大的精神支柱,他的离开对我而言, 打击真的很大。

我们并不是惧怕死亡,我们害怕的是至亲的离去,害怕稍纵即逝的光阴。对于爷爷,我有很多遗憾,但这些遗憾如今都不能称之为 遗憾了,年龄的差距成了我们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从我出生的一刻就注定了这些遗憾。我最亲爱的爷爷陪伴着我长大,是我莫大的荣幸。成长的过程中,失去 了一些必然得到了一些,时间不会等待你,同样时间也不会抛弃你,它给你最好的礼物就是记忆。

10. 我

因为读书早,父母 的离异,和爷爷相依为命的经历,以及和父亲长年的误会,我比同龄的很多孩子早熟,很早就学会了隐忍和察言观色。长大后,我话很少,不怎么说漂亮话,但好在 办的事儿都还算漂亮。许多人说我很会交际,其实不是,会交际的人有两种,一是知道别人要说什么,二是会说别人喜欢听的,我都不属于,我只是偶尔知道什么该 说什么不该说。又有人说我心机重,其实也不是。我不愿意骗人,所以要么直说,要么就不说,而且交际圈又何必混为一坛。因为成长的经历,我确实缺乏安全感, 所以很少有人能走进我的内心,但不代表我对朋友不真诚,以诚相待是我的人生信条。另外,我既不忧郁也不感性,我对生活有自己的态度,虽说不能尽如人意,但 随遇而安始终令我快乐。童年对我的影响很大很大,爷爷无疑是我最爱的人是我人生的导师,他传奇心酸的人生经历丰富了我的童年,感染我的生命,而我深信爷爷 最爱的人是我。对于家庭圆满的孩子来说,很难想象幼时被生母抛弃后我内心所受的折磨,很难感受我认为父亲不爱我而承受的不安。我清清楚楚地明白,是谁懂得 一个幼小心灵里承载的恐惧和自卑,是谁保护了一颗倔强的心灵最真实的自尊,这个人就是我的祖父。我永远都忘不了,爷爷摸着我的头,说,豆豆,你是我的心尖 子。二十多年来,我把爷爷当做我最信任的人,任何心里话都会和他说。后来爷爷年纪太大了,身体不好,有时我怕说一些事给他添堵,所以挑些好听的和他讲,爷 爷都很认真地倾听,只有在末了,告诉我,他知道我有心事,也知道我不愿意让他担心,只是宽慰我,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我说出自己的故事,并不是为了让别 人可怜我童年和少年的经历,相反,现在的我感谢我的曾经,因为我有一个全世界最无私最疼爱我的爷爷,才有了我的今天。或许会有很多人用不同的方式纪念爷 爷,讲述他不凡的一生,抑或遗忘他,可于我而言,他只是我的爷爷,我也只是他的小孙子,我只想回忆我们最亲近的点点滴滴。

爷,我真的很爱 很爱你很想念你,你是我一生的记挂,是我一生温暖的源泉。你总说我是最像你的孙子,的确,我身上有太多你留下的印记,但我和你比差得太远太远了,感谢你最 无私的爱和善良,给我童年最美好的回忆和不一样的人生。我只想把你和我的故事写出来,让别人知道,你是我心里最完美的亲人。

说忘记太难,期待来生的久别重逢,爷爷。

豆豆

2013/5/2

MD. U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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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姓的日常生活通常是从吃喝开始,永内马路两旁有两三家饭馆,喝酒吃饭都很方便,早点铺有切糕、盆糕、面茶、豆浆、杏仁霜、炒肝、油饼、火烧,像糖 饼、焦圈、烙饼、芝麻酱烧饼等整天不断,还有各种小吃,很是方便。即便如此,当时能常常光顾酒馆、饭馆的人也不多,去的也是一些家境比较宽裕的人。

  说起牌楼夹子里边有一水井,专供永内各户吃水,送水人多是山东人,谁家水缸里水少或者没水进门就倒,后在门口画“正”字月底算账,一个月花不了多少钱,可 是它们均是苦水,只能用来洗洗涮涮。特别是老年人有早起喝茶的习惯,沏茶用的甜水要到西坛筒子去打,在先农坛坛墙南面,大约距西坛根50米的地方有一眼 井,井口不大,上面盖一旧磨扇,中间有一个30厘米口子,只能用小桶慢慢打上来再倒到大水桶担回家,这是甜水,专门用来沏茶。

永定门内大街

永定门内大街

  先农坛东门外路北有一眼水井,外面有一大水槽子及水桶,专供送菜的上水,卖菜的把水往菜上浇,浸湿的菜显得干净、鲜嫩,上过水后拉到天桥批发市场去批发,蔬菜既新鲜又占分量,用这方法多点收入贴补家用。

  永定门内没有四合院,只有几家像样的高大门楼和高大瓦房,其余都是低矮平房,居住的绝大部分是赶大车的、拉洋车的、蹬板儿车的等卖苦力的劳动人民,可是住 在大杂院里人与人之间关系都非常融洽。那时出门都不用担心锁门,街坊们都会互相关照,谁家出了什么事情大家共同商量,互相帮助,诸如借个柴火煤炭、油盐酱 醋的小事就更不必说了,大家不分彼此,亲近得就像一家人。

  永内街道不长,路面狭窄,在我记忆中有两次拓宽马路都是拆掉西侧房屋。在旧社会交通方面只有一辆8路有轨电车,由永定门往北到天桥,共有永定门、体育场、 南纬路、天桥4站,这便是南城所谓的公共交通。交通方便是在解放以后,特别是拆除城楼城墙,马路加宽车辆增多,真正实现四通八达。除了电车还有人力车,拉 洋车的多是从车厂子租车,自己有车的很少。永定门脸有两家洋车厂子,牌楼里边有一家,永内大街路西有一家,共有60辆左右供穷人拉车,车厂子收取车份儿。 类似《骆驼祥子》里刘四爷、虎妞儿干的行当,待人很是严厉。

  永定门大街路西有一家中西医结合的“刘达仁诊所”,老先生既治病又卖药,医术高超,生病了求他看看,给点小药吃了就好,得到广大平民的信赖。这家诊所的招 牌直到上世纪80年代初还挂在路边,后来随着社会的变迁,刘达仁诊所也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可我总能在不经意间回想起老先生看病时的情景。诊所对面便是 “永定门小学”,这所学校成立多年,附近居住的孩子大都在这里读小学,直到上世纪50年代初,由于行政区划的重新组合,永定门小学与其他学校合并,校名也 就从此消失。

  顺先农坛东门向北直到南纬路南(现在天桥商场)天天倒垃圾、炉灰,多年来越倒越多、越堆越高,竟比先农坛坛墙还高,并逐步向南迁移。多年前这个地方就是个 杀人刑场,遇有警察从北到南一个挨一个的站岗,不多时被执行犯就会来到,行刑后,死者有人认领就由家人拉走,没人认领的,由专人将尸体从天桥拉到城外掩 埋。

  据当年老人讲,永内大街虽说不长,在“七七事变”以前商业很是红火,进城卖蔬菜、水果的老农络绎不绝,一年四季都有干鲜果品送往批发市场,农民们卖掉这些“经济作物”,换回些日常生活必需品,如米面杂粮、油盐酱醋以及添置些牲口用具,商品交易常年不断。

  日寇占领后市面萧条,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到吃混合面的年代粮店也无粮卖,人们终日饿着肚皮度日,日寇投降后国民党来了,在人民中有一句口头禅:“想中央盼 中央,中央来了更遭殃。”物价一日三涨,依然食不果腹,到后来发放配给证,手里拿着配给证依然买不到粮吃,真是苦不堪言。

  解放后粮食仍控制在私人手里,价格不稳,党为了人民生活安定,首先抓生活必需品,全市出现了消费合作社,为抑制粮油价格上涨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解放后的北京,清除了多年积存已成高山的先农坛东墙外的垃圾山,环境卫生大大改善,建立了一条大街叫“光明里”,两侧建成规范的商店及住户,并于上世纪60年代在先农坛东门外北侧建起了简易楼房数座,切实解决和保障了百姓的衣食住行。

  改革开放后北京建成现代城市,为重建中轴线最南端永定门城楼,国家拆除了永定门到南纬路两侧破旧低矮的房屋,露出了东西两侧坛墙。永定门城楼如今已经复建 完成,再次呈现了北京旧城城市完整的中轴线,在改造后的大片空地上植树种草,建成大片绿地。经过清淤治理之后的护城河,碧水荡漾,整修一新的永定门城楼, 与护城河水交相辉映,成为南城新的一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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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徐炳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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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起天桥,人们就会想到“酒旗戏鼓天桥市,多少游人不回家”的热闹劲。我小时候正赶上末班车。那时,练把式拉洋片的、说相声变戏法儿的,以及酒铺茶 馆,戏园子电影院,都聚集在天桥南大街路西的地界儿上。路东,是天桥东市场,也是天桥的一部分,不过和西市场相比要清静许多。过去,东市场净是做小买卖 的。据说,传统相声《卖布头》即是老艺人以这一带卖布头的原型创作而成。

  东市场紧挨着天坛西墙根儿,住在这里的孩子们去天坛如同进出自个儿家门。

  我 和小伙伴国强、常顺着坛墙的豁口爬进园内逮蛐蛐儿、粘唧鸟儿。国强比我大两岁,住我家对门,我们是光屁股长大的发小儿,俩人常一起过马路看练把式的,一起 爬上邻居的墙头摘桑葚儿。有一年国庆节的傍晚,刚撂下饭碗,我和国强凑到一块儿,跟着游行队伍沿中轴路由南向北朝天安门走去。我俩儿个头小,夹在人流里像 随波游动的小鱼,出了前门已经晕头转向。国强紧紧拉住我的手,生怕被挤散走失。游行人群渐渐散去,广场上东一只西一只净是被踩掉的鞋。我和国强的鞋穿在脚 上完好无损,却把自己丢了,谁也说不清家在哪儿。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个警察叔叔来到身边,把我俩领到派出所,国强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天桥东市场。警察叔叔 笑了,叫来一辆三轮车送我们回家。到家时已经后半夜,奇怪的是向来严厉的父亲竟没说一句责备的话,把我从车上抱下时,眼神儿里透着亲切。

  幸运的事并不能常常遇到。有回捅的娄子有点大:我和国强揣着两角钱,愣跑到天桥跤场看摔跤。看的入了神儿,将时间忘得一干二净。那时看表演计 时收费,出门结算。把门的老头较真儿,一点不通融,说我们俩人差两毛五分钱。国强央求半天,把门老头摔出冷冰冰的一句话:“大的留下,小的回家取钱。”国 强冲我使个眼色,我立马连跑带颠儿地过了马路,正撞上国强妈找国强,想躲也躲不开。国强妈一把拽住我:“国强上哪儿去了?”我吭吭哧哧地说:“不知道。” 回家后,听见国强妈仍然高一声低一声地喊着国强,声音有些嘶哑,我心里挺不是味儿。直到掌灯时分,国强从七巷口一拐一拐地走来。看见我便问,告诉我妈了 吗?我说没有。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够哥儿们。”我问,大半天在那儿干吗?他说:“接着看摔跤呗,而且还看见宝三儿了呢。”口气中颇有几分得意。晚上,他 到底没逃过一顿揍。

  我家间壁的小荣和我一般大,她家的院子里有棵桑葚树,树枝一半在院里,另一半伸出墙外。桑葚儿熟了的时候,像一颗颗玛瑙镶嵌在绿叶之间。说不 清是贪嘴还是仅仅为了好玩,当初的心理活动实在记不住了,只记得国强带我们一帮小淘气爬上墙头吃桑葚儿。我低头看见正在树下看书的小荣,她竟装做什么也没 看见,夹起书本进了屋。小荣妈站在院当间儿,吓得大气儿不敢出,说话也变了音:“加点小心,千万别摔下来。”我们满脸青紫,骑在墙头上,只知道嗤嗤地笑。

  上初中时,天桥大街通了“当当”车,我和国强一块儿乘电车上学,后来国强报名去了宁夏十三师。临别前,他买瓶葡萄酒,我俩坐在天坛的门洞里, 一人一口地喝。国强一把夺过我手中的酒瓶:“你还小,要好好念书,别跟我学整天让妈妈操心。”他仰脖咕咚灌了一口酒,说他不想走,不想离开东市场。国强醉 了,酒瓶被打碎,绿玻璃片散落一地。打那儿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国强。

  国强走后心里别扭一阵子,好在时常见到小荣,她在女十五中读书,每天都能看见她骑车上学。与其说小荣是我们的发小儿,不如说是我的良师益友。

  我打小儿说话有些“咬舌儿”,平时并不明显,就犯憷上英语课,只要一张嘴,同学们便一阵哄笑。每逢星期六晚上,小荣来帮我会话、背单词,帮我 纠正发音,调整口形。尤其她教我“高声朗读法”,使我受益匪浅。一年多的工夫,不但让我的英语成绩明显提高,连“咬舌儿”的毛病也改掉了。


  现在回想起小荣,不仅是心怀感激,同时为自己做的蠢事感到羞愧。有回傍黑儿,约摸小荣快进门时,我经意儿捯饬一番,往脸上擦一层雪花儿膏,偷 偷地穿上二哥平时舍不得穿的条绒夹克。左等右等听不到门声,几次到门口张望,不见小荣的人影。快九点时,小荣风风火火地进了门,我却耍起小性儿。她要我大 声朗读课文,我却成心哼哼唧唧对付。一气之下,小荣站起身朝门外走,当时也分不清她眼睛里闪动着是灯花儿还是泪花儿。第二天,我才弄明白,头天小荣放学回 家,发现妈妈又犯头疼病,就到南庆仁堂买药,回来后连晚饭也没顾上吃,便急忙跑过来。一连几天没看见小荣,知道她在跟我怄气,我想当面赔个不是,更想和她 说说话儿。星期六晚上,当小荣又站在我面前时,我又惊又喜。她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脸上绽放着笑容,让我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踏实下来。我第一次从小荣嘴 里知道《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她能熟练地背诵段名言:“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而生命给我们只有一次。一个人应该怎样度过自己的一生呢?当他回忆往事的时 候,他不因虚度年华而羞耻,也不因碌碌无为而悔恨……”这段话支撑我走过许多坎坷的路,至今烂熟于心。

  “文革”期间,我到农村插队,小荣去了东北建设兵团。十年后我回到东市场,小荣一家早已搬走。大哥说,小荣曾来过,打听我的消息。那天,外面正飘着毛毛细雨,雨滴顺着屋檐儿滴答滴答掉下来。

  一晃儿几十年了,京城越变越美,天桥西市场新楼林立,东市场也开始拆迁,如今我们全家搬进楼房,然而我依然留恋天桥东市场,因为那里有过我的生活,有过我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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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康永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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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从一九四六年来北京就住在金鱼池周边,牟家井的一个鱼塘改建的大院里。大院离金鱼池东岸不到一百米,那时的金鱼池已是初具规模的湖,水面有两公顷 左右,与现在鼓楼地区的西海差不多大。金鱼池东靠牟家井,西边有三四米高的土丘,现在218厂的后门街,南靠天坛北大街,北靠西晓市街后身,水面东西长, 形如躺倒的元宝,又像一个“凹”字,北岸中部伸进一块地,形成一个三面环水的岛,岛上有观音庙一座,坐北朝南,两进的院子,红墙灰瓦,方砖铺地,庙的东墙 立着旗幡两根,上方架着斗形长方幡,周围柳树环绕,每到春节过后,善男信女,烧香的求佛的,很是热闹。

  金鱼池周边也是成排的柳树,尤其是东南 角,有一片四十多棵的柳树林子,有的树一个人抱不过来。这片柳林每到夏天,柳叶垂地树荫一片,中午常有拉三轮、拉排子车的在柳荫下睡觉。这里也是我们捉知 了的好地方,这里的知了落得低、叫得响,我们几个小伙伴,带上自制的胶和竹条竿,到这里来粘知了,常常是顺手就能捕到几个。

  有名的龙须沟就起 源于金鱼池的东岸,离水岸有五六米远的龙须沟有一米宽、一米深,沿东岸从北边过来,直到南边,到了南岸沟向东延去,是条纯粹的排污沟。它的功能也可叫干渗 沟,没有常年的流水,平时排到这的污水,经过风吹日晒加上地渗就成了干沟,每到雨季后,存水的地方经过日晒就成了臭沟。

  记得第一次看到龙须沟 是和同院一个发小,那时才六岁,两个无意间出了院门,出了胡同,到了大街,记得街上没什么人,上了街又往前走,看到一条沟,觉得很宽,也过不去,再往前看 就是湖水,在沟边玩了一会儿,看到街心来了个挎着篮卖花生的,我们就买两文钱的花生回来了,这就是第一次看到龙须沟,第一次看到金鱼池,后来叫大人知道 了,还吓唬了我们一顿,说有拍花子,专拍小孩,把小孩弄晕了带走,此后有两年没有去过,到了上学,同学多了,就在一起去过金鱼池,这时龙须沟已没了,过往 的人也多了。

  金鱼池给周边的人们带来欢乐,一九五八年以后,金鱼池周边修了水泥栏杆,岸边也用大石块砌了坡,水也进行了清换,并放了游船供人们游玩。

  金鱼池周边,东西南面都是马路围绕湖边,没有房子,只有北岸房子最多,沿着北岸一字排开。这些房子大都坐北朝南,出门就是水岸,每到春暖时节,清水泼地 柳枝摇摆,很有江南水乡味道。每到夏秋之际,太阳落山,这里的人们喜欢把炕桌在门前一放,摆上饭菜,坐在小板凳上用晚餐,这里的人们在用餐时,从不避路 人,也不嫌路人通过。晚餐后便是喝茶乘凉聊天,直到深夜。

  金鱼池东西南面的马路,很少有车辆通过,夏天的傍晚显得特别宽敞安静,周边的人们,吃完晚饭,陆续来到岸边,手里拿着板凳、扇子,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聊天纳凉。我们小孩,一般三五个围坐在大人周围听故事。

  冬天金鱼池结了冰,有关部门在池的中部凿开几个洞,冰面上就成了孩子们的乐园,用木板在底下固定两根铁丝就成了冰车,坐着或蹲着两手拿着撑子划,也有在冰上抽汉奸的、推铁环的。

  金鱼池的水据说没有与河流连着的水系,只有五六年清理一次,每次清理都把水抽干,清理后注入清水。金鱼池的底都是连成片的方格子,每个方格子差不多三见 方,一看就知道是养金鱼时留下的痕迹,这种方格子距地面约有两米深,可能是由于下面蓄水的缘故,加上地势低洼被养鱼人弃之,就形成了金鱼池。有经验的大 人,在水满后可以沿着水下的方格垄从东岸走到西岸,而水也就齐胸深,可见对底下的了解,这些人大都是东岸的养鱼人家,这些人家大都是竹篱笆院,院子很大, 十几个水泥砌的方池子还有大木盆,很有规模。

  金鱼池周边,有很多类似金鱼池的地势,尤其是东岸,很多大院、四合院都建在低洼的坑上。

  这样的院子,院外大多有一个排水坑,排水坑临着街面,通过墙下面水眼与院子相连,每到雨季,把院内的雨水汇集到坑内,雨后慢慢渗完,赶上雨水大时,院里 坑里都是水,就用斗给抖出去,斗是用荆条编的筐,抖水要用两根绳子,将斗拴在中间,两个人拿着绳子的两头,将水一斗一斗地悠到路面上。

  金鱼池周边地表水很丰富。那时,吃水都是靠井水,我们住的牟家井地区,水井水面距井口也就一米多深,那时金鱼池周边都是土路,路面上都泛着潮气,尤其是早上,路面的潮气好像挂着水珠。

  那时人们都有清扫自家门前的习惯,包括大街的门前,路面很干净,也有拾破烂的背着筐,手里拿着小棍,小棍前头有一个针,走街串巷,见了废纸,哪怕是一小张废纸也拾到筐里,所以大街小巷潮湿干净总如清扫过一般。

旧时龙须沟

旧时龙须沟

  一九六六年大批简易楼拔地而起,金鱼池也被夷为平地,有着几百年历史的金鱼池消失了。前几年在危房改造中,又拆除了简易楼重新建起了新小区,小区内也修了一个养鱼的小池,此时的金鱼池,也已经是今非昔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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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孙万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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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桥湾是介于三里河大街(现为两广路)与兴隆街间的一条南北走向的小街,长不足二百米。从地图上看,这一地区宛然一把扫帚,而短短的北桥湾恰似这把扫 帚短短的柄,确是一条从胡同到大街必经的干路。重要的地理位置抑或正是旧时北桥湾经久繁荣的根本缘由。然而,北桥湾的繁荣又绝不同于前门、西单、王府井的 奢华,只是植于寻常百姓的一种方便、一种热闹。如果把旧京平民平淡无奇的生活比做涓涓溪流,那么北桥湾的繁荣不过是这溪流时而漾起的旧京民俗的涟漪。

  由南至北,北桥湾街上的店铺很多,东西两侧,比比相邻。内中,仅“猪肉杠”就四个,为首的是街口上的“正阳楼”,店里生熟兼营,颇具特色。掌柜的是山东 人,肉也卖得粗犷。大约是惟恐伙计们在忙乱中,操刀用案,生熟不分,乱了规矩,特别备了近两米高,直径约一米的圆木熟肉墩。顾客若是买了酱肘、小肚、熏排 骨之类的熟食,切肉的伙计用荷叶托了,须攀上四五阶梯磴,去圆木的顶上切。顾客不由得仰视,看到操刀的伙计扬眉顺眼,提起明晃晃的大刀斩切的样子,总不免 要下意识地后退几步。相比之下,“羊肉床子”里的羊肉要卖得斯文得多。街上的“羊肉床子”有三家,“连三元”、“满三元”临近南口。街间路西的一家,类似 清真食品综合商店,共三间门脸儿,分别经营羊肉、麻花和包子。清真店铺的卫生都好,几净窗明,檐下挂着灌过羊血的“羊霜肠”,肠壁上的油珠凸显;掌柜与伙 计的衣着也洁净,头上戴着白色小帽。搭讪问询,操着地道的京腔,低声细语。顾客要是买回去涮,伙计便精选了上脑、三岔、后腿等质嫩的部位,拿过去细细地 切。说是切,其实倒像是用长且细的尖刀在肉上蹭,于是“蹭”出薄薄的肉片来。

  在北桥湾上,同是清真的店铺还有“正明斋”糕点铺。正明斋在南城的名气大,店面很宽,三间门脸儿的门市,两间门脸儿的作坊。门市部窗高门阔,嵌满了大块玻璃。门首悬下黑漆木牌,上面的“龙凤喜饼”、“大小八件”、“应时糕点”等烫金大字,十分醒目。

  每年五月端午前,正明斋门前包粽子。三五个伙计围坐,地上放着柳条编成的大笸箩,装了水浸过的粽叶、江米和小枣。伙计们取过粽叶和马莲,抓来江米和小 枣,在手上滚了两滚,一个粽子就包成了,速度之快,令人咂舌。那作坊的门朝里,外墙上仅有几个大铁窗,平时紧闭,只待年前打开。每年腊八刚过,正明斋就要 开窗做“蜜供”了。在临近大年的日子里,作坊里摆满了“蜜供”码成的供塔,路人经过,总要朝里面看一眼,孩子们却不知羞,欠起脚,趴在窗口上,直勾勾地瞪 着眼张望,间或还要咽下一口馋涎……

  北桥湾向北,从草场头条到十条,都是宽不及两米的小巷,曲曲伸延。巷里的豪门富户很少,大都是门对门,门 挨门的小户人家。日子过得紧,不是侈靡,只求生计,难得闲钱去买正明斋的蜜供或糕点,却时常到北桥湾街头,买上几个馒头、烧饼或是下碗面条果腹。因此,街 上馒头铺,烧饼铺,切面铺的生意总是很好。

  路西的馒头铺卖戗面馒头,面团和得硬,要放到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用碗口粗木棍压。木棍的一端穿过 一根石柱的孔眼,石柱深栽在地里。压面的伙计手扶木棍的另一端,半坐在木棍上,用腰腿的力量坐压,在面团上压下一道道的槽痕。这种杆子戗面馒头,热吃很瓷 实,有咬劲儿;凉吃掉渣儿,解饱搪时候。细细咀嚼,自能体味出面粉天然的香甜来。

  若有了些许闲暇,还可到切面铺里坐吃一顿。早年间,京城的切 面铺其实就是如今的小面馆。北桥湾上就有两家切面铺:“北山义”和“两聚公”。门脸儿都不大,里面放了几张八仙桌,能坐十来个客人。店里专营面条,配以小 碗干炸酱,酱面上汪着明油,散发出黄酱特有的香气。菜码也好,除时令青菜外,还有“青豆嘴”和“黄豆嘴”,都是将泡发的豆子,咧开两瓣,吐出短短的嫩芽 来。豆嘴去皮,用水焯过后,拌面吃最好。每逢晌午,切面铺里都坐满了人,食客大多从街北迷宫般的小巷里闪出,在切面铺里坐了,要了碗炸酱面,吃过以后,转 眼之间,便又消失在那迷宫般的小巷里了……

  铁山寺面向正南,山门开在三里河大街路北,一段裸露的东墙就在北桥湾的街面上。寺里三进院落的正北 都有殿宇。外院的东跨院里,常有棺椁或灵柩停放。寺里的长老,日日法事,忙着为亡魂超度。诵经声伴着木鱼声声,钟鸣阵阵,不时从墙内传来,仿佛为北桥湾增 添了几分灵气。上午,依着寺院的东墙,卖老豆腐、豆汁的铁皮平车停在街边,摊主在车后忙碌,食者二三,面墙而坐,欠身弓背,扭颈伸头,都在斑驳老旧的寺墙 上投下了晃动的日影。

  与之相对,路东的“大华新”茶庄、“升元楼”首饰店、电料行、油坊、砖瓦铺、绒线铺一字排开。绒线铺开在薛家湾西口,像 间小百货店。除去针头线脑、生活用品、文化用品以外,儿童玩具、兔爷、“洋画儿”均在柜上码放。门前摆放的电唱机,整日播放当时电影明星的唱片。对于这门 前的热闹,路人似习以为常;洋车夫照旧在豆腐房前驻足停车,扶着把,扭头朝里面大喊:“掌柜的,给拿两块热豆腐,要老边!”“老边”是指整块豆腐切下的边 角,块儿大分量足。店里的伙计正蹲在灶前熬豆浆,随着灶火的轰燃,不时地用细竹片,把锯末弹到灶眼中去。猛然听到有了买主,忙站起身,取了豆腐递过去。只 三把两把,洋车夫把两块豆腐都塞到了嘴里,顾不得擦去嘴上的残渣,便低头提把,又奔前行。

  在街上,最不怕吵闹的是卖“果子干儿”的老汉。一张铺板,两只板凳,摊子就支在电唱机前。老汉坐在摊后,手里总掂着两只小铜碗,用以招徕买卖。在街市的嘈杂声中,两只铜碗的碰撞声,听来清脆依然。

  薛家湾的西口十分狭窄,靠着绒线铺的北墙,闹中取静,有几个“虫儿”摊摆在阴湿的墙根里。摊上蛐蛐、油葫芦都有得卖。摊主往往是夜晚捉了虫儿,一早就拿 到摊子上来卖的。虫儿都放在罐儿里。蛐蛐罐儿是陶制的,有大有小,码成几层。有人要时,打开盖子,任由客人选。摊主一手拿着盖子,另一只手用探子撩拨罐儿 里蛐蛐的须子,惹得蛐蛐颤身振翅,大声地鸣叫起来。

  北桥湾上最大的货摊,位置还要向北,摆在一座破庙的门前。破庙的山门依旧,坐东面西。院内 的大殿已然荒废颓败多年,两侧先前的禅房,都住了人。在两间北房里,住着一对老夫妇,都有六十开外的年纪。老头儿有些秃顶,留着两撇小胡儿,生得慈眉善 眼,未说先笑。老太太身材略胖,衣着得体,干净利落。二老每天上午都在破庙前摆下摊子;一块苫布铺在地上,上面排满二十多个自鸣钟。钟虽是旧的,大小不 一,式样各异,却都擦拭出光亮来。看到自家的钟表引来路人围观,老人便笑嘻嘻地上好发条,都拨成正点,同时演示。

  旧时的冥衣铺,是制作烧活的 作坊,兼糊顶棚。北桥湾上的冥衣铺也在路东,有两间门脸儿,显得有些狭窄,伙计们常在门前做活儿。在冥衣铺的对面,路西的“三露园”澡堂、“玉兴”缝纫机 修理铺、饺子馆、酒馆、饭馆、鞋铺都挨挤成一排,直至北桥湾的最北端。粗略算起来,在这宽不过五米的短街上,店铺摊点,大大小小,总共不下三十家。

  每年阴历七月十五晚上,北桥湾街上都要“放荷灯”。若逢天气晴好,残霞未尽,暑气不消,一轮皓月,早现东天。吃罢晚饭的孩子,手持点燃的荷灯,结伴在街上跑,尽情体味这难得的欢娱。

北桥湾

北桥湾

  除去孩子们手中的荷灯,街上的店铺也纷纷挂出灯来。有荷灯、宫灯,也有走马灯,每只走马灯都讲述着一个故事。在灯里烛火热气的催动下,风轮转,带动着彩 绘的人物也绕灯旋转起来。动感的彩灯,引人观赏;赤膊的汉子,仰起头,双臂相抱;年轻的女人,半弯下腰,牵来将会走的孩子……此刻人们暂时忘却生活中的艰 辛与烦恼,只把心底积压已久的轻松与快活,在顷刻之间释放出来。孩子们追逐嬉闹,大人们闲谈论议。近处看,灯影中闪动着憧憧人影;远处看,不见人影,只见 萤火般的灯影,在北桥湾街头来回游走,直至夜半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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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冯大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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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西北角的新街口,虽不如东四、西单、鼓楼一带繁华,在六十多年前的时候,它也是个热闹地界儿。新街口地处丁字路口,往西可看西直门的巍峨城楼,往 北能望到北城墙,往南可到西四牌楼。由路口往西到崇元观,也就是现在的赵登禹路北口,叫新街口西大街;往北到城根叫新街口北大街;往南到护国寺叫新街口南 大街。

  先从新街口北边路西往南说说当年的商铺。

  有个店门口两边立有两根4米高的圆柱,柱身柱头均有花纹装饰,门楣上方有雕花木板将两柱相连,这叫牌楼式的门面,是家油盐店,字号叫“震泰兴”。这个店相当不小,凡百姓日常所用油盐酱醋、咸菜调料一应俱全,前店后厂,是当时很兴旺的买卖。
紧邻有一小窄胡同,走到头有一澡堂(浴池),名“德诚园”。该澡堂不大,有不足百人座位,设备简陋,但价钱便宜,很受欢迎,人称“小澡堂子”。南到路口往西路北原有祥顺成绸布店,1949年改成了银行。它西边有个茶馆,再往西就没什么商业了。

  路口西南角是隆祥布店,南隔壁有个一间门脸的万盛号绒线铺,山西人经营,店堂不大,且不明亮。针头线脑、妇女针线活计用品应有尽有。

  再往南是增庆斋糕点铺,前店后厂,自产自销。过去北京管卖糕点的叫“饽饽铺”。专门制作北京特有的如大小八件、枣花饼、萨其马、芙蓉糕、蜜供等。当年装 糕点的容器也很特别,他们将制作好的成品放在落地大红漆木柜内,此柜有一米高,由上面掀盖,据说这样存放糕点一不爱干,二不走味儿,而且不招土,清洁干 净,我看就是笨一点儿。顾客要买时,或是先拿样品看看,供顾客挑选,或是进门就说要买糕点的名称,伙计开箱给拿货。那时候的人比较诚实,看不见货,也对商 家放心,商家也不蒙人。
南边是北豫丰烟铺,三间门面,专卖烟叶,如关东烟、兰花烟、鼻烟儿等。还代卖“槟榔”,将槟榔加盐炒过,论斤出售。买来用嘴含着,说是有消食化水之功效。

  再往南就是“宝兴斋”香蜡店,这商号用的商标叫“响钤寺”,图案为上面有上窄下宽的铃铛、下面有寺庙样门楼。当时人们都习惯叫它响钤寺,而真正的字号宝 兴斋反而不提了。所经营各种给神佛烧的线香以及荤素蜡烛,大部分也是佛前所用,也有蚊香、卫生香、香皂、猪胰子之类的货物。

  往南有钟表修理店、茶叶店,再就是“德丰园”澡堂子,它有盆塘,有女部,在当时是不错的澡堂了。

  南一点有个高台阶,三大间门脸,玻璃门窗,是天德堂药铺,以售中草药、中成药为主的中药店。冲店门是柜台,柜台里是售货抓药的地方,柜台外左右各有茶 几、太师椅。墙上挂有字画,抬头能见雕梁画栋,古色古香,很有文雅气氛。在这样的环境买药,也能使病人减轻病痛。再有店员都是和颜悦色,彬彬有礼,那更使 顾客舒心。

  南边几步儿就到前公用库东口,口儿南边是永顺染坊。当年百姓们有用白布染其他颜色做衣服,或是将已穿过的服装改变颜色,都 可到染坊来染。可是到染坊来染布或衣的顾客不是太多,因为价钱还是比自家染要贵得多。那时如果要染衣或布,小户百姓们都是到颜料店买些如煮青、煮兰等小包 颜料,拿铁锅放水熬颜料,将染物自己染好。染坊这个行业,到上世纪五十年代就消失了,之后改为洗染店,再后来就只洗不染了。现在的年轻人,也不懂得什么是 染色了。

  旁边的北洋电料行是为大户人家安装或改装电灯电器的,还带卖电灯泡、插销、夹板、开关等小件电料。

  再南的孟家大院东口, 南边有四大汽车行,私营出租汽车行。业主姓王,有上世纪30年代产的小客车一部,两间店铺,一间放车,一间住人。到50年代,公私合营合并为国营出租公司 去了。往南一点儿有一香油作坊,人工手执油锤榨油,老远能闻到香油味。它南边是整容理发馆,两间门面,4把坐椅,地方不大。理发馆南边挨着大帽胡同,把口 儿有清华斋,这个纸店不卖别的,专做办丧事用的纸钱,就是出殡路上往空中撒的圆形纸钱。他们是把成刀的白纸,一摞摞放在木墩上,用铁质圆形月子将纸砸成纸 钱,小徒弟们左手拿铁月子,右手抡锤砸纸,这是体力活儿,没劲儿干不了。

  走几步就进了文美斋糕点铺(现在是桂香村食品店),这字号在西城是有点名气的。三层台阶,三间门脸,迎面柜台,柜台前左右靠墙都摆有茶几椅子,供顾客购物时休息。店堂不算宽但很雅致。

  文美斋出售除应有京式糕点外,他们还自制蜜供、月饼、中果条(江米条)、小芝麻饼,破边缸炉,有独特风味。另外还举办月饼会。就是顾客和商号在每年初签 约,订多少斤的月饼,总共多少钱,用12个月除开平均每月多省钱,顾客只要按月付给商号应交钱数,到春节时即可拿到应买的月饼,这叫零付款整取货。这也是 照顾经济不富裕的人家,顾客及商号两合算。再往南到宝禅寺胡同,就不属于新街口南大街了。

  翻回头来再由南往北说说路东的店铺。

  护国寺大街西口往北,原有个带楼的布店,1950年以后改为副食店,之后又改为妇女商店(国营),改革开放之后又变成什么海鲜酒楼了。往北有家源成茶 庄,一间门脸,看上去不太景气,但也维持不少年。紧挨茶庄是“德义声”澡堂,有条小胡同往里走,北房向阳,有散座、雅座,能容纳百多人,是个不算小的浴池 了。池塘内有温热池,备有盆堂,服务伙计接待来客,热情周到,不分贵贱,一视同仁。在顾客座位上方有一横杆,离地有两米多高,上有挂钩,顾客将衣服脱下, 伙计手执白蜡杆,杆头有叉,将衣服挂于高空。这种做法,一是利用空间,省得在座位上占地儿,二是防盗,小偷看着干着急,没辙!那时澡堂内常挂有警示牌“贵 重财物,交明柜上,如若不交,丢失莫怪”。

  顾客如将物品交给伙计,他拿到柜台后,放在有小格的柜内,柜格外有座位号,也不给客人什么取物凭证,客人洗完穿好衣服,伙计把存放的东西拿来,原封不动,绝不短缺。当时就那样的诚实,人与人间就是那么的信任。

  北边就是小杨家胡同西口,也就是老舍《四世同堂》中的小羊圈胡同。把口有两间门面房的小杂货铺,店主姓关,老夫妻带一子惨淡经营,后屋是他们的住宅。

  奎元汽车行是家出租大货车的车行,公私合营后改为北汽出租公司新街口出租站。

  再往北是大杨家胡同(大羊圈胡同),有家徐东山汽车修理厂,以业主之名氏为字号,上世纪50年代初还在营业,掌柜沈朝凤师傅,公私合营后,沈师傅也已故 去,买卖也告歇业。北边有条胡同叫百花深处,这个名字真好听,我幼年时常那儿,可连一朵花儿也没见过。胡同西口北边有一青砖拱式大门,内有几户人家,记得 有一家卖冰糖葫芦,也卖大麦粥店,糖葫芦制作的漂亮也好吃,红小豆大麦米粥熬得很烂,搁上红糖、桂花,可口喷香。

  大门北边有处高墙矮门,进门不到 两米就是屋门,房屋高大,朝外没窗户,进屋迈一步是足有一米多高的柜台,站在柜台外,里边什么也看不见,这就是当年的万聚当铺。当铺就是放高利贷、盘剥穷 人。不论你拿何物作抵押借钱,都是将物品所值的三分之一做当价,甚至还低。当期一般为一年,给你钱时就将当月利息扣了,就是月底去当东西,也是扣除当月利 息,到期不赎,谓之死当,东西归当铺了。所以说以前干当行的人,心慈面软干不了。当东西人往往在寒冬腊月拿着棉袄等冬衣来当,当铺只给不多的两钱,当当人 哀求他们多给点儿钱,当铺人居高临下,将东西由高柜往下一推,并拉着长声说:“就是这么多钱,多了不值,不当拉倒!”旧时还有一现象,当铺下午关门早,而 且门前不挂灯,关门下班之后门口一片漆黑。北边是太平胡同西口,再北边有永顺居饭馆,店堂不算宽绰,当年新街口一带还就这么一家饭馆,记得没有别的字号。

  北边有家卖炸肠的,没有字号,人称“大猪记”。将猪肠去油洗净,灌进淀粉和碎块猪肝,加上五香作料,做成一尺多长对头捆住,外涂红曲,下油锅炸熟,出锅后呈深红色,切成碎段,趁热夹烧饼或烙饼吃,别提多香啦!这种炸肠,有五十多年没见了,业已绝迹。

  靠北边到航空署街西口(今航空胡同),把口南边是两间门脸的棉花铺。它的旁边有个卖羊肉的店,北京叫“羊肉床子”。一间门脸儿,用个柜台堵住店门三分之 二,三分之一地方留作走人的通道,这个柜台前面高出地面一块,上边放一条花条宽面板凳,这是留作顾客买肉时放别的东西的。柜台上方一排挂钩吊着羊肉。卖羊 肉盘秤很特别,秤盘是黄铜制造、盘中心凸出,吊盘的不是绳子,是三根铜链儿,木质秤杆、黄铜秤砣,称肉时往秤上扔肉,称完往案子上摔秤盘,哗啦哗啦地响, 卖羊肉的都这样,也是习俗吧!羊肉床子当年都卖羊霜肠,是生着卖,羊霜肠就是用羊肠灌进羊血,血灌肠后加盐就凝固,每根一尺多长,两头捆住。用一个四腿木 架,离地二尺多,上有圆木盆盛水,将羊霜肠放在盆内出售,顾客要买自己挑好拿过来、付钱。

  天庆号颜料店是个山西人经营,出售各种染色颜料以及中国画用的如山绿、石青、朱红等矿质颜料,并售小桶油漆,当时叫磁漆。
  北边是兴华泉理发馆,三间门脸,七八张坐椅,在当时够不赖的了,服务热情,和气周到,价钱不是太贵。

  正觉寺胡同(今正觉胡同),把口是同泰公店。当年的牌匾是这样写的。但不只是卖姜,就是老北京的干果子铺。所售之物,有的是整批来零售,有的则是自己制 作,成为有特色的食品。前店后厂,自产自销。如自制的蜜饯海棠、炒红果(山里红)、炒栗子、炒小咸花生、炒瓜子、核桃蘸、花生蘸,糖玫瑰、糖桂花等,他们 的制作有独到之处,很受人们欢迎。

  正觉寺北边有荣文阁纸店,这个纸店和北京传统的纸店不同,所售文化用品等较为时尚,纸笔墨橡皮纸、电光纸, 应有尽有,一应俱全。往北走到丁字路口,路东有一天主教堂,又叫救世军,地方不大,当年教徒们做礼拜时,还有乐队演奏,对进教堂者都欢迎,还发放小册子, 名为《马可福音》。当时年幼,音乐听不懂,福音也看不懂,只是凑热闹玩儿。紧挨着是益新茶庄,一间门脸儿,买卖不大,在新街口繁华路口处,营业还算不错。 之后搬到西直门外北下关南口路北。

新街口莫愁

新街口莫愁拉面馆,伴随我整个初中年代,量足汤正,百吃不厌。如今已经拆除,怀念!

  蒋养房胡同西口再往北就没有什么商号了。北望城墙,车少人稀,到城墙往东就到积水潭土山汇通祠,那更是清静幽雅之地。

  光阴似箭,岁月沧桑,一晃儿六十多年过去了。想起过去这些街面商业景象,风土习俗,人际关系,深感老北京的文化底蕴的深厚,几十年来有的已经淹没消失了,很是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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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盛锡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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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时的广渠门俗称“沙窝门”。准确的位置应该是现在的广渠门内南小街靠护城河的最东端,而现在的广渠门内南小街就是先前的广渠门大街的旧址了。

  广渠门是北京的外城门,规格与排场自然要比内城的差。门楼略显低矮,顶部是单檐歇山的结构,四周回廊环绕,廊面也只有五间房的宽窄。门楼外,有弧形的瓮 城,瓮城上筑有箭楼,瓮城门与城门相对。这样,瓮城墙与城墙便围成了半椭圆形的天地,是进出城门的必经之所。众多商家看到了此处的商机,便纷纷在空地南北 两侧开店。内中,只有北侧的茶馆与南侧的绒线铺较为惹眼。这茶馆的店面宽,檐下悬着形状如同鸟笼,外罩蓝布,下挂红布条的茶幌子;进深也不浅,内里可摆放 七八张八仙桌子,临墙的大灶台上,排满了开水壶,总在咝咝地叫,不过这声响时常淹没在众多茶客谈笑的喧哗里。茶馆的老板姓连,又排行第四,人们便随着他给 茶馆起了个名号,叫“连四茶馆”。连四茶馆的生意好是有缘由的,一是因为茶水毕竟是进出城赶脚人的必需,过往路人总要在此停车卸担,歇脚小憩。这第二个缘 由便与对面的绒线铺有关联了。对面的绒线铺铺面不大,专营针头线脑;大约刺绣的丝线,纳鞋的生麻也在销售之列。因此,顾客多为姑娘媳妇,尤其是逢年过节, 绒线铺兼卖绒花,远近的女人们都来买,簇拥嬉闹,确为一道“风景”。于是,常常招引来四近的“光棍”和闲汉,整日在茶馆里坐,朝对面看;时而品头评足,时 而哄然大笑,也就仅此而已;不料却“火”了连四的生意。

  广渠门的大门是朱红色的,两扇门上,各有横九纵九,九九八十一个门钉。那城门通常是在 早晨五六点钟开,直至傍晚时分才逐渐关闭的。关城门时,要打三遍“点”,先关半扇,再虚掩,最后才完全关闭。“点”是一种可击打的金属响器,挂在城内门洞 旁的木架上,颇像婴儿常戴的脖锁,只是要大得多。“点”声近处听来并不算响,却传得远,二三里外也能听到,往往惊得路人一阵疾步速行,惟恐误了过城门。当 时,在城门洞两侧总有警员站岗。旧时的警察俗称“巡警”,穿一身黑制服,只在帽檐上围有一圈白色,看起来耀武扬威,实则地位十分尴尬,老百姓戏称:“小警 察一身青,别的不怕怕大兵;见了洋车就犯横,见了汽车打立正。”那情状着实可憎又可怜。轮流当值站岗的警察有二三十人,分别驻扎在城门两侧的“厅儿”里, 所谓“厅儿”不过是并列的七八间起脊的灰房,前有廊,后有院。两侧后院的灰墙分别围住了南北登城“马道”的入口。

  进城往西,就是广渠门大街 了。旧时的大街是土路,路面狭窄而且低洼,像条沟。临街的铺面都要高出街面两三级台阶。逢到雨天,街上便发了河,满街筒子的水无处渗漏。待到雨过天晴后, 情景仍不见好,路人在泥淖中愈难行走,多是蹦跳着择路而行,甚至连洋车夫也放慢了脚步,惟有拉车的毛驴不管不顾地径自向前,车身不住地抖摇,车轮时而溅起 泥水,又在泥泞里留下了新的,两行辙痕和一串蹄印。

  若或是连天未雨的黎明,城楼的暗影背衬着东天的微光,显得分外巍峨。街市尚在薄雾中“沉 睡”,路上绝少行人。街北的“井窝子”便开始了忙碌中的喧腾。在四柱撑起的木棚下,几个伙计呼喊着交替摇转辘轳,把井水汲上来,先倒在椭圆形的大木槽中, 再分装到水车里,由送水的伙计拉到户家去。鱼贯的水车,缓缓地经由街市,分别向“南水关”、“北水关”及大街西头的“石道嘴”方向前行。在车轮的辘辘和水 拍车壁的啵啵声里,渐渐地,天大亮了,城门开了。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挑担卖菜的,也有推车送货的……早行人,行色匆匆,抑或惊动了刚放出的家犬,又是 一阵狂吠……

  那时节,铺户营业没有准点,天明开市已成定律。只看晨曦映上“步步紧”的窗棂,伙计们便纷纷摘下门板,开门待客了。街上开市最早 的要数街东头的羊肉包子铺。小伙计把蒸熟的包子,连同笼屉一起摆在柜台上,眼看着热气从笼屉的缝隙里直往外冒,嘴里仍在不住地吆喝:“热包儿热的哎,发面 的包儿要热哎,赶上得的热的哎……”声音不大,却抑扬顿挫,十分动听。接着,朱三儿的“猪肉杠”和曹林的剃头棚也相继开了门。朱三儿矮胖,圆脸庞。这时, 正眯着一双笑眼,手里的尖刀不住地在钢(去声)刀棍儿上霍霍地磨,看起来要对“躺”在案板上的半扇生猪下手了……曹林的个子高,背头梳得锃亮,一身蓝布大 褂,洗得干干净净。袖口连同内衬的雪白汗衫,总是高高地挽起来。持剃刀的右手上,无名指和小指作兰花样,惟小指的指甲留得最长。做起活来,手不停,嘴也不 停,显得灵透而且潇洒。

  “得兴”油盐店开在“北水关”的路口上,后面有个加工酱菜的园子,对面是“德兴”面铺,掌柜的都是一个人。此人姓张, 个子不高,有些胖,生得一张黑灿灿的麻脸,很有威严,伙计们见了他都怕,可背地里却只叫他“张麻子”。张麻子勤快,天一亮就起,整日里提着大褂的下摆,街 南街北,两头跑。因此,两下里的生意都好,特别是那间油盐店,先是只卖油、盐、酱、醋、酱菜和调料的,后来,又添了青菜。张麻子自知不谙青菜行,便请来卖 菜的徐六,在柜前的西面,设了个菜摊;不想买卖却出奇得好。于是,张麻子终于有了笑脸,伙计们见状,也都胆怯地随着他笑,又笑得不自然……

  当 初,广渠门大街上,开市最晚的店铺是“裕顺斋”饽饽(点心)铺。裕顺斋的名牌大,三间门脸的铺面,匾额高悬,檐下垂着市招,都是写着“精制饽饽”“新鲜糕 点”之类的布条幅。内里也宽敞豁亮,各色糕点,应有尽有。因为店后就是作坊,所以,烘烤糕点的香味四时不散,常令路人驻足闻香,又不禁解囊破费。在店里的 众多糕点品类当中,要属“焦排叉儿”最为出名;裕顺斋制作排叉儿的工艺是与别处不尽相同的:是用油与姜汁和成面团,擀制后,再入油锅炸。吃起来,焦香酥 脆,入口即化;看起来,扭曲舒展,个个成型。排叉儿卖过后,余下的散碎渣滓,很便宜的,花不多的钱,便可买到一大包,很受附近平民小户的欢迎。裕顺斋又不 欺客,在店里常备下免费的茶水,专供买了排叉儿的主顾坐吃坐喝。久而久之,裕顺斋的名声越传越远,连内九城的住户也风闻“沙窝门的焦排叉儿”最好,有人跑 上十几里路,也要来买。

  “广生堂”药铺在路北,与裕顺斋斜对,铺面很窄,门上挂着药幌子。当年,药铺的幌子很特别,是一串白底黑心的“膏 药”,有方有圆,还有三角形的;三四个穿在一起,挂在铺门两旁,远远望去,十分显眼。别看广生堂的门面不大,内里却狭长,实际面积并不小。迎门放了张八仙 桌,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和一只脉枕,左右两侧的墙上,挂满了字画,有单条的篆字“妙手回春”,也有题了贺款,山水花鸟的屏条,都非常雅致。往里看,一排药柜 靠墙摆放,柜前围着曲尺形的木柜台。浓浓的药香,从里向外,阵阵飘来……这间药铺的掌柜的姓高,也是店里的坐堂大夫;高大夫中等身材,白净斯文,医术高 明,待人也和气。附近十里八村的住户,有人得了病,都到广生堂来医治。因此,药铺门前时常停靠着驴车或平车,车上铺放着棉被褥,都是病人来看病时,自备 的。孩子们为此编了儿歌,唱道:“沙窝门,两头长,当间(去声)儿有个广生堂,广生堂里,瞧病的多,门口停了辆大马车……”

  广渠门大街上的孩 子不少。放学后,三五成群,有的穿着褪了色的黑袄,有的趿着露脚趾的破布鞋,在街上疯跑;所到之处,荡起一阵浮土烟尘。他们或者向大街西口的石道嘴奔去, 因为,由街西口向南,有大片的旷地,那里正是他们童真与童趣的向往。此刻,不远处的夕照寺里,暮鼓声声催晚,昏昏斜晖下,野草荒丘间,田亩、农舍与义地坟 茔,残棋般地散布着,愈显得辽远而且荒凉……

广渠门俗称沙窝门

广渠门俗称沙窝门

  几十年过去了,昔日的顽童,倘还活着,如今已是步履蹒跚的老者。他们见证了历史的沧桑,也时常感叹于旧广渠门大街翻天覆地的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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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冯大宁(相关资料由蒋文魁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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